控制室的主屏幕幽蓝,像一潭死水。
贺远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了三秒。他没有直接查询日志,而是调出了底层硬件的I/O中断记录。这是轮机长的特权,也是他最后的防线。
“你在做什么?”常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平稳。
贺远没有回头。他的目光锁定在一行极不起眼的代码注释上:`Sys_Log_Cleaner_v4.2`。
“我在确认数据完整性。”贺远淡淡地说,“大副,如果系统连自己的心跳都记不住,我们怎么相信燃料消耗是真实的?”
常管走进房间,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他手里拿着那块黑色的平板,屏幕亮起,显示着完美的绿色曲线——推力稳定,温度正常,效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贺工,你总是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常管走到控制台前,将平板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物理引擎不会撒谎,但人会。尤其是当你试图用个人的臆测去挑战整个星际航运联盟的标准算法时。”
贺远转过身,直视常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傲慢,仿佛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孩子。
“我要看原始日志。”贺远说,“昨天下午三点零四分到三点零七分之间的所有输入输出指令。包括手动覆盖信号。”
常管笑了。那笑容很浅,像是嘴角肌肉的一次轻微抽搐。
“原始日志?”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某种过期的食物,“贺工,你是不是忘了,‘天枢号’的核心系统由中央AI托管。任何未经授权的本地写入都会被自动标记为异常并隔离。既然你的操作没有被标记,那就说明它根本不存在。”
“我的记忆存在。”贺远说。
“记忆是最不可靠的数据源。”常管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笔帽是银色的,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根据《深空货运安全条例》第7章第12条,当传感器读数与标准模型偏差小于0.05%时,优先采信传感器数据,而非人工判断。这是为了消除人为误差带来的不确定性。”
贺远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不是技术争论,这是权力宣言。
他看向林技师。年轻人缩在角落,眼神躲闪,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他在发抖。
“林技师,”贺远叫了他的名字,“你备份的数据里,有那段记录吗?”
林技师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呜咽。他看了一眼常管,又看了一眼贺远,最终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我……我删了。贺工,对不起。常主管说……那是系统噪音。如果我保留那些碎片化的数据,会被认定为干扰航行安全。”
贺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他知道林技师在撒谎。或者说,林技师被迫选择了生存。在那块个人终端的最深处,也许真的还藏着一些残片,但在常管的威压下,这些残片已经失去了法律效力,甚至失去了作为证据的价值。
因为没人敢证明那些残片不是伪造的。
“你看,”常管拍了拍平板的表面,“问题解决了。系统正常,人员配合,效率完美。这就是我们要的结果。”
他将一份电子文档推送到贺远的终端屏幕上。
标题是:《设备运行状态确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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