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给阀发出干涩的咔哒声，吐出的不是氧气，而是一串冰冷的错误代码。
红色的报错弹窗在钟远视网膜投影上炸开，像一滴血滴进清水里，迅速晕染开来。
“来源不明，冻结处理。”
机械女声毫无起伏，却像一把生锈的锯子，锯过他早已纤维化的肺叶。钟远没有动，他只是盯着屏幕右下角那行数字：50,000信用点。
这是苏雅死后三个月，从她那个已经注销的账户里转出来的钱。
大厅里的空气浑浊得像浆糊，带着陈年铁锈和汗酸混合的味道。头顶的通风管道发出低沉的轰鸣，那是第7区唯一的呼吸声。但此刻，这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倒计时。
钟远抬起手，指尖悬在确认键上方一厘米处。他在计算。
如果按下确认，系统会触发二级警报，安保机器人会在四十五秒内到达。如果不按，他的肺泡将在两小时内彻底硬化。
数据不会撒谎，但人会。
“还在磨蹭什么？”
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的身影挡住了光线。武科长站在柜台后，手指习惯性地在配给终端上敲击，笃、笃、笃，节奏精准得令人窒息。他的眼神像扫描仪一样冷漠，扫过钟远苍白的脸，最后落在那枚即将过期的低纯度氧气罐上。
“武科，”钟远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这笔钱是合法的。请通过。”
武科长停下手指，嘴角扯出一个虚伪的温和弧度：“钟先生，系统显示该账户存在异常流动。为了保障第7区的公平，我们需要进行‘安全评估’。”
他说的是官话，翻译过来就是：这笔钱来路不正，或者更准确地说，它动了不该动的蛋糕。
钟远沉默了三秒。他知道武科长在掩盖什么。最近街区里失踪了三个底层工人，他们的氧气配额被莫名扣减，直到窒息而死。而与此同时，上层贵族区的空气质量指数却维持在完美的21%。
黑洞在吞噬底层，而武科长是那个守门人。
“我的肺叶纤维化程度已经达到42%，”钟远简短地说道，用数据反驳情感，“再扣减一次配额，我就会死。这不是公平问题，是生存问题。”
“生存需要秩序。”武科长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如果你不配合调查，你的所有资产将被没收，包括你亡妻留下的唯一信物——那枚旧芯片。你知道规矩，违规者，无资格继承。”
钟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枚芯片是苏雅留给他的最后东西。里面藏着他们共同生活的记忆，也藏着她生前试图黑入配给系统的尝试。武科长想要的不只是钱，他要的是控制权，以及抹去任何可能动摇他统治的痕迹。
就在这时，大厅顶部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电压不稳。钟远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频率变化——一种极高频的电流噪音，混杂在通风管道的轰鸣中，像某种隐蔽的信号。
天穹之外的模拟天色暗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人群中没有一个人抬头，他们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配给终端，像一群等待屠宰的牲畜。
只有钟远感觉到了那种违和感。世界正在崩坏，而大多数人选择视而不见。
他必须做出决定。
规则很简单：活下去。
但他手里没有武器，没有帮手，只有一笔被冻结的钱和一个致命的秘密。
钟远深吸了一口气，尽管这口气带着灼烧般的痛感。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林工昨晚塞给他的地址——地下三层，废弃的维修井。
林工说过，那里有一个物理隔离的数据节点，可以绕过配给站的中央服务器。
“我不接受评估。”钟远收起手，转身走向出口。
“你敢走出这个大厅，我就把你列入黑名单！”武科长的声音冷了下来，手指再次敲击终端，这次速度更快，“我会切断你所有的医疗接入，让你连止痛药都买不到。”
钟远脚步未停。他知道武科长在虚张声势。切断医疗接入对已经纤维化的肺叶来说已经是死刑，没必要多此一举。武科长真正害怕的，是那笔转账背后的真相被揭开。
走出大厅的那一刻，冷空气扑面而来。
钟远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痰里带着一丝血丝。他看了一眼终端，余额依然显示为50,000，但状态变成了“冻结”。
他需要进入那个废弃的维修井。
路上，他遇到了林工。林工正蹲在墙角，手里摆弄着一个改装过的过滤网，神色慌张。看到钟远，林工猛地站起来，差点摔倒。
“你疯了？”林工压低声音，满嘴术语，“武科长刚发布了全员禁足令，说是检测到‘幽灵协议’入侵。你去哪？你想死吗？”
“去换氧气。”钟远说。
“换不到！武科长把权限锁死了！”林工焦急地抓着头发，“我偷偷改了过滤网的参数，想多偷一点高纯度气体卖出去……结果刚才发现后台日志被篡改了。有人在清理痕迹，而且目标是我们这些底层技术员。”
林工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瞒着钟远私自牟利的事，此刻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剑。
“幽灵协议是什么？”钟远问。
林工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煞白：“不知道……但我看到了一个代码片段，署名是……苏雅。”
钟远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苏雅已经死了三个月。她的账户应该已经被清算，而不是发出转账指令，更不可能拥有修改底层协议的权限。
除非，她生前留下的后门并没有被关闭。
“你确定？”钟远抓住林工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林工皱眉。
“千真万确！那个代码就像鬼魂一样，一直在后台运行，偶尔触发一下转账，然后就被武科长的防火墙拦截并标记为‘未知来源’。”林工颤抖着说，“武科长不是在查账，他在找那个写代码的人。或者说，他在找那个能打开后门的人。”
钟远松开了手。
原来如此。
那笔钱不是馈赠，是诱饵。也是钥匙。
武科长以为他在掩盖库存漏洞，实际上，他在掩盖一个更大的秘密：配给系统本身就有后门，而苏雅发现了它。现在，苏雅的死讯还没传开，她的“遗产”就开始运作，试图打破这个谎言。
但代价是巨大的。
钟远感到一阵眩晕。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肺部像被灌满了水泥。
他必须拿到氧气。哪怕只是一升。
他看向林工：“带我去维修井。作为交换，我帮你销毁你私自改装的证据。”
林工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这是交易，也是救命稻草。
两人潜入阴影中的通道。每走一步，钟远都能感觉到生命力的流逝。
终于，他们来到了废弃的维修井入口。锈蚀的铁门紧闭，上面贴满了封条。
钟远拿出苏雅的旧芯片，插入旁边的手动读取口。
绿灯亮起。
铁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阶梯。黑暗深处，隐约传来水流的声音，还有……轻微的电子嗡鸣。
就在钟远准备踏入黑暗的瞬间，他的终端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的消息弹出，来自武科长的私人频道。
“钟远，我知道你在哪。交出芯片，我可以给你半升氧气。否则，你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钟远看着那条消息，冷笑了一声。
他没有回复，而是将芯片插入了读取口更深的位置。
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绿色的进度条：
【幽灵协议已激活。正在同步数据……】
同时，钟远发现自己的账户余额跳动了一下。
50,000变成了0。
但与此同时，一个陌生的坐标出现在地图上，旁边标注着：【紧急医疗舱 - 距离 300米 - 氧气存量：10L】。
那是苏雅留下的最后筹码。
但武科长的威胁并非空穴来风。钟远听到身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还有枪械上膛的声音。
不止武科长一个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几双眼睛正盯着他。
钟远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他面临着第一个选择：是拿着这10升氧气逃命，还是深入地下，去解开苏雅留下的最终谜题？
时间不多。他的肺已经开始剧痛。
他迈出了第一步，走向了黑暗。
为什么苏雅死后三个月，她的账户才会发出这笔转账指令？
答案，就在那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