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铁皮棚顶上,声音大得像要把整个江城老城区的屋顶掀翻。
宋远站在自家楼下的露天垃圾站旁,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进领口,冰冷刺骨,但他感觉不到冷。他的注意力全在面前那个巨大的黑色垃圾桶上。
这里弥漫着腐烂菜叶和污水混合的酸臭味,混杂着下水道反涌上来的腥气。这种味道他太熟悉了,这是死亡的味道,也是林婉消失前最后留下的气息。
他不想来。理智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幻觉。林婉死了,火化炉里的骨灰盒就摆在客厅的神龛里,冷冰冰的,刻着她的名字。
但直觉像一条毒蛇,死死缠住他的心脏。
宋远深吸一口气,肺里全是潮湿的霉味。他戴上那双已经磨破边的橡胶手套,弯腰探向垃圾桶深处。
指尖触碰到黏腻、滑腻的东西。是烂掉的果皮,还是别的什么?
他屏住呼吸,手指在浑浊的污水中摸索。突然,指尖碰到了一张硬质的纸片。
不同于周围软烂的废弃物,这张纸片边缘锐利,带着一种诡异的韧性。
宋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用力将那东西拽了出来。雨水冲刷着它表面的污泥,一张被浸透的车票显露出来。
纸张已经严重变形,边缘卷曲,上面沾着一块暗红色的污渍。那颜色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干涸的血,又像是某种绝望的标记。
宋远的手指开始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他迅速将车票攥在手心,转身躲到垃圾站旁的屋檐下。那里稍微干燥一些,头顶的铁皮不再发出那么震耳欲聋的噪音。
他展开那张湿透的硬纸片。
字迹模糊,但依然可辨。
始发站:江城火车站。
终点站:清河古镇。
日期:2023年7月14日。
那是三天前。
宋远的瞳孔剧烈收缩。
2023年7月14日,林婉“去世”的前一天。
警方说她是意外坠崖,尸体在两周后才被发现。而这一天,正是她失踪的日子。所有人都以为她那天去了乡下探亲,然后遭遇了不幸。
但这张车票,终点是清河古镇。
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地方,离江城有两百多公里。
宋远盯着那块暗红色的血迹,喉咙发紧。这不是意外。没有人会在意外坠崖前,特意去坐一趟火车,去一个毫无关联的偏远小镇。
除非,她是被人逼着去的。
或者,她自己要去那里。
“你在找这个?”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宋远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暴雨如注,视线模糊。巷口的路灯忽明忽暗,一道黑色的身影站在那里。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雨衣,手里撑着一把折叠伞,伞面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是褚强。
林婉现在的丈夫。
宋远握紧车票,指节泛白。他记得褚强,那个在林婉葬礼上哭得最伤心,随后就以遗孀身份继承了所有遗产的男人。
“雨太大了,小心感冒。”褚强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泥点。他的眼神阴鸷,透过伞沿的阴影,死死盯着宋远的手。
“我……捡到的垃圾。”宋远压低声音,语气冷淡,试图掩饰内心的焦躁。他把车票往袖口里塞了塞,动作僵硬。
“垃圾?”褚强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宋先生,这世上的垃圾,可不是谁都能随便捡的。”
他举起手中的折叠伞,伞尖轻轻点了点地面,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丈量距离。
“有些东西,烂在垃圾堆里最好。拿出来,会脏了手,也会脏了心。”
褚强的话里有话。他在暗示什么?他知道这张车票的存在?
宋远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褚强,目光如刀。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老赵,小区门口的环卫工,正推着清运车经过。他穿着黄色的反光背心,在雨中显得格格不入。
老赵看到了这一幕。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目光在宋远和褚强之间来回游移。
他看到了宋远袖口露出的一角白色纸片。
老赵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他的目光惊恐地扫向四周,仿佛怕被什么人听见。
“赵师傅,这么晚了还不收工?”褚强转过头,语气轻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老赵打了个寒颤,低下头,结结巴巴地说:“没……还没完。这……这雨太大,垃圾都冲下来了。”
说完,他推着车匆匆离去,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宋远看着老赵的背影,心里一片冰凉。
老赵看见了。他一定看见了扔车票的人是谁。
因为老赵刚才看向褚强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愧疚。
宋远明白,老赵不敢说。褚强的势力渗透到了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连一个小小的环卫工都不敢多嘴。
“宋远。”褚强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这次没有了笑意,只有冰冷的威胁,“别做傻事。林婉已经走了。你该向前看。”
向前走?
宋远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车票。
那块血迹在雨水中似乎晕染得更开了,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如果林婉真的死了,为什么会有这张车票?
如果林婉没死,为什么褚强要掩盖这一切?
宋远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窒息。他一直活在自我欺骗的壳里,用“意外”这个词来麻痹自己。他不敢深想,不敢去查,因为他害怕真相会彻底击碎他仅存的安宁。
但现在,这张车票就像一把钥匙,强行撬开了那扇他死死关上的门。
门后不是光明,而是深渊。
褚强还在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只要宋远交出车票,这场风波或许就能平息。他可以继续回到公寓,对着骨灰盒发呆,假装一切正常。
但宋远知道,不可能了。
一旦触碰了这个秘密,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抬起头,迎上褚强的目光。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我只是不小心掉在地上的。”宋远淡淡地说道,声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侧过身,准备绕过褚强离开。
褚强眯起眼睛,身体微微前倾,挡住了去路。他的伞沿抬起了一寸,露出了半张苍白的脸,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冷笑。
“是吗?”褚强轻声反问,“那宋先生,能不能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垃圾’,值得你在大雨里捡起来?”
宋远停下脚步。
他的手紧紧攥着车票,掌心已经被汗水浸湿。
他知道,这一刻,平静的生活彻底破碎。
他不能报警。报警意味着公开这张车票,意味着褚强会立刻销毁更多证据,甚至可能危及林婉——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他也不能退缩。退缩意味着永远失去真相。
宋远缓缓松开拳头,让车票重新暴露在灯光下。他没有交给褚强,而是当着褚强的面,将车票对折,再对折,直到它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内衣口袋。
贴近心脏的位置。
“没什么。”宋远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只是一张废纸。我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哪怕是在垃圾堆里。”
说完,他推开褚强,大步走入雨中。
褚强愣在原地,看着宋远瘦削却倔强的背影,眼中的阴鸷逐渐转为狠厉。
他收起伞,任由暴雨淋在身上。
“走着瞧吧,宋远。”他低声自语,声音混在雷声中,无人听见,“你以为你拿到了线索?不,你只是拿起了催命符。”
宋远走在回家的路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口袋里的车票硬邦邦地硌着他的胸口,像是一块烙铁。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不知道清河古镇有什么,也不知道林婉到底在哪里。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沉浸在丧妻之痛中的可怜前夫。
他是一个猎人,也是一个猎物。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街道上的血迹和污垢,却冲不掉人心底的阴暗。
宋远回头看了一眼垃圾站的方向。
黑暗中,褚强依然站在那里,像一座墓碑。
为什么一张属于死去妻子的车票,会出现在今天的垃圾堆里?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在宋远的心里生根发芽,带着剧毒,也带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