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殡仪馆告别厅休息室的铁皮屋顶被雨点砸出密集的轰鸣,像无数只粗糙的手在拍打。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混合着陈旧霉味的气息,这种味道邓平很熟悉,三年前父亲出事时也是这个味儿。他坐在一张掉漆的木桌前,手里攥着一块停摆的怀表。表壳是黄铜的,边缘磨得发亮,那是父亲生前最宝贝的东西,据说里面藏着当年江州大桥项目的原始数据备份。
老陈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湿冷的风。他穿着灰色的工作服,袖口沾着不明的污渍,手里捏着一张火化单。老陈是个话痨,尤其在这种压抑的地方,他喜欢用方言碎碎念来打破沉默。“小邓啊,这雨还要下多久哦?我娃儿还在家等我回去做饭呢。”他把单子拍在桌上,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火葬场的炉子已经预热好了,再拖下去,那边要加收急火费。”
邓平没抬头。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块怀表的背面。表盖卡扣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父亲去世前最后几天留下的痕迹。他需要里面的东西,一份完整的工程图纸,只有那份图纸能证明父亲不是意外坠桥,而是被谋杀。但他不能报警,因为证据链里有一段是他自己违规分包的记录,一旦公开,他和父亲都会身败名裂。
“老陈,”邓平的声音很低,像砂纸摩擦过桌面,“还有十分钟吗?”
“十分钟够了,但人心不饶人呐。”老陈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点火,“听说你爸走的时候挺安详,就是这身子骨……唉,人这一辈子,到头来都是一把灰。”
邓平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拿起一把折叠刀,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冷光。他必须现在打开它。如果等到明天,沈锋的人可能会提前介入。沈锋是江州大桥项目的副总工,也是当年事故的直接指挥者,更是父亲的债主。这个人礼貌而疏离,说话总爱用专业术语压人,此刻他一定正盯着监控,等着看邓平如何处置这些遗物。
“咔哒。”
一声轻响。怀表的卡扣崩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金属弹开声,也没有纸张滑落的脆响。邓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揭开后盖。里面空空如也。原本应该藏有微型胶卷或微缩胶片的位置,只有一层薄薄的绒布,上面沾着一抹新鲜的墨迹。
邓平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陈年的积灰,也不是氧化后的锈迹。那是一滴刚刚干涸不久的蓝黑色墨水,散发着刺鼻的化学气味。在这具已经被火化程序准备就绪的遗体旁,在这块陪伴了死者三年的怀表里,出现了一滴今早才打印出来的油墨。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老陈凑过来,眯着眼看那块表,“是不是坏了?坏了就扔了吧,别耽误事。”
邓平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盯着那抹墨迹,心脏狂跳。父亲三天前就已经死了。这块怀表一直放在殡仪馆的失物招领处,直到昨天下午才被家属认领。一个死人不可能在死后三天往怀表里滴墨水。除非,有人在他死之前,或者在他死后、进入殡仪馆之前,动过这块表。
而且,是在今天。
“老陈,”邓平转过身,眼神锐利得像刀,“昨天下午,谁碰过这块表?”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为难的神色:“哎呀,小邓,你这就不讲道理了哈。我这每天经手几十具遗体,哪记得住谁动了啥?规矩就是规矩,遗物交接都有签字,你别为难我这个老头子嘛。”
邓平知道他在撒谎。老陈唠叨,喜欢碎碎念,是因为心虚。他偷偷保留了死者生前最后一段通话录音,那段录音里有沈锋的声音。老陈不敢说,因为他怕惹祸上身,只想赶紧拿钱回家陪孩子。
但邓平没时间逼问。他注意到老陈的视线飘向门口,那里站着两个穿黑雨衣的男人,身影模糊,像是刚从雨里走来。那是沈锋的人。他们在等,等邓平做出愚蠢的决定,或者等一个完美的销毁机会。
邓平低下头,再次看向怀表夹层。他发现绒布下面似乎还压着什么。他用刀尖轻轻挑开绒布的一角。
一张A4纸的边角露了出来。
那不是微缩胶片,而是一张完整的打印纸。上面的线条清晰锐利,墨迹未干。那是江州大桥的施工图纸,具体来说是3号桥墩的承重结构图。但在图纸的右下角,有一个鲜红的印章:*作废*。
然而,在“作废”印章的边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笔迹潦草,是父亲的风格:*仓库B-7,钥匙在老地方。*
邓平的手指僵住了。
父亲从未告诉过他这个秘密。或者说,父亲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这种方式留下了线索。但这张图纸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墨迹是新的?
“小邓?”老陈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后退了一步,手伸向腰间的对讲机,“你要是觉得不对劲,咱们叫医生来看看……”
邓平抬起头,看着老陈惊恐的眼睛,又看了看门口那两个逐渐逼近的黑影。他知道,一旦他拿出这张图纸,他就彻底陷入了危险。沈锋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甚至让他和父亲一样“意外身亡”。但他不能退缩。这是唯一的线索,指向那个藏在桥墩下的秘密仓库。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福尔马林的臭味钻进鼻腔,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老陈,”邓平平静地说,语气低沉得没有一丝波澜,“帮我个忙。把这间房的门锁上。”
“啊?”老陈愣住了。
“锁上。然后离开。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邓平将那张带着新鲜油墨味的图纸从夹层中彻底抽了出来。A4纸滑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就在这时,门口的黑影推开了门。雨水顺着他们的衣角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水渍。为首的那个男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斯文却冷漠的脸。他是沈锋的助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
“邓先生,”男人微笑着,声音温和却透着寒意,“沈总让我来取回一些……不属于您的私人物品。”
邓平看着桌上的图纸,又看了看手中的怀表。他做出了决定。他不能把图纸交给他们,也不能把它留在原地。他必须带走它,哪怕这意味着他要与整个黑暗势力为敌。
他抓起图纸,塞进贴身口袋,然后拿起那块损坏的怀表,狠狠砸向桌面。
*砰!*
怀表的后盖彻底碎裂,零件散落一地。这是一个不可逆的动作。他毁掉了父亲最后的纪念,只为了保留那张可能救命的图纸。
“你们来得太晚了。”邓平低声说道,眼神冰冷。
窗外的雷声炸响,掩盖了一切声响。暴雨如注,冲刷着这座城市的污垢,也冲刷着真相的轮廓。邓平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