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的门帘厚重，隔绝了前厅的喧嚣。
薛沉掀开布帘，一股热浪夹杂着葱姜爆锅的香气扑面而来。这里是面馆的心脏，也是他唯一的避风港。
他将那张从碗底抽出一角的画稿平铺在不锈钢操作台上。
台面冰凉，与画纸粗糙的纹理形成鲜明的触感对比。
窗外暴雨未歇，雨滴砸在铁皮棚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这种声音让薛沉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仿佛世界被压缩在这方寸之间，只剩下他和这张纸。
他戴上橡胶手套，指尖轻轻抚过那露出的线条。
黑色的墨迹已经干透，但在潮湿的空气里，似乎又泛起了微微的潮气。
那不是普通铅笔或钢笔的痕迹。
薛沉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触碰到纸面。
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味道钻入鼻腔。
清冽、刺鼻，却带着一种熟悉的冷调。
这是专业油画颜料混合溶剂的味道。
薛沉的瞳孔微微收缩。
之前他只当林晚是个落魄的涂鸦者，或者某种逃避现实的瘾君子。
但松节油的味道不会撒谎。
一个受过严格训练、对气味敏感的画家，才会把这样具有侵略性的溶剂带进一家面馆，并小心翼翼地压在碗底。
他在掩饰什么？
还是说，这幅画本身，就是某种证据？
薛沉收回手，目光顺着那半开的旧木门线条延伸。
门把手上缠着的红色丝带，色彩浓烈得有些失真。
在那片暗红色的晕染中，隐约可见丝带的结扣方式——是一个复杂的蝴蝶结，且末端打了一个死结。
这个细节像是一根针，刺破了薛沉脑海中某块模糊的记忆区域。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美术馆的后台，也有人用同样的方式系着丝带。
那个人叫……
薛沉摇了摇头，强行切断联想。
现在不是怀旧的时候。
前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姐！你别逼我！”
林晚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带着颤抖和压抑的哭腔。
乔曼没有说话，只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平板重重拍在桌面上的闷响。
薛沉眉头紧锁。
他知道，一旦乔曼发现桌上少了东西，这场对峙就会升级。
他必须立刻处理这张画。
但他不能现在就把它收起来。
如果现在收起，乔曼可能会翻遍整个面馆，甚至毁掉这里的一切来寻找线索。
那样会打破他维持多年的宁静。
他需要时间，哪怕只有一分钟。
薛沉迅速拿起旁边的抹布，将画稿的一角重新塞回原位，制造出它依然被压在碗底的假象。
然后，他转身走向洗碗池。
水流哗哗作响，掩盖了他轻微的呼吸声。
他盯着水槽里漂浮的油花，大脑飞速运转。
松节油……旧木门……红丝带……
这三个元素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个特定的场景。
那是老城区拆迁前，最后保留下来的一栋老式公寓楼。
那栋楼的三楼，有一扇朝南的窗户，窗台上总是摆着一盆枯萎的天竺葵。
三年前，那里发生过一起火灾。
不，不是火灾。
是一场意外。
薛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前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薛沉心头一紧。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手，缓缓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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