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在云顶大厦的落地玻璃上。
声音太响,盖过了海城白天的喧嚣,也盖住了余默手机里催债电话的震动。他站在大堂旋转门外,雨水顺着帽檐滴落,在昂贵的大理石地面上砸出一滩浑浊的水渍。
手里那个黄色的外卖袋,已经被雨水浸透了半边。
袋口渗出的姜汤热气,混着泥土腥气,在这充满消毒水和冷香水的空气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个误入名流宴会的乞丐。
“站住。”
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挡在电梯前。他们戴着耳麦,眼神像看垃圾一样扫过余默沾满泥点的胶鞋。
“云顶大厦禁止外卖员进入。请从侧门离开。”
余默没动。他盯着那扇紧闭的不锈钢门,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单是VIP加急。送错人,我赔不起。”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桌面,“但我能送到88层。除了我,没人能在暴雨封路前上去。”
左边那个保镖冷笑一声,伸手去推余默的肩膀:“滚远点。这里不欢迎脏东西。”
余默没躲。肩膀被推开时,他顺势后退半步,脚跟踩在一滩积水上,滑了半寸,却稳住了重心。
“你们拦不住雨,也拦不住我要送的东西。”余默抬起眼皮,目光越过保镖的肩膀,看向走廊深处,“那碗汤要是凉了,里面的人就得死。你们担得起吗?”
右边那个保镖愣了一下。这话听着疯癫,但语气太硬,硬得像块石头。
就在这时,电梯门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西装的男人走了出来。祁正廷。
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苍白而冷漠。手指上的蓝宝石戒指,折射出一点寒光。
“怎么回事?”祁正廷的声音优雅,没有起伏。
“老板,有个送外卖的……”保镖刚要解释。
祁正廷挥了挥手,示意噤声。他的目光落在余默身上,像是在评估一件损坏的物品。
“八楼到八十八层,电梯停运检修。”祁正廷淡淡地说,“你想爬上去?还是想让我叫警察把你当流氓抓起来?”
余默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箱。
箱子里装着一碗特制的姜汤。不是医院食堂那种兑了水的廉价货,而是用老姜、红糖和某种深山草药熬制的浓汤。
这是他师傅留下的方子。也是他今晚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欠师傅的钱,还有高利贷的利息,都压在这单配送费上。
更重要的是,他在刚才瞥见林婉手腕的那一刻,感觉到了一股不对劲的“脉象”。
那不是病。那是毒。
或者说是,某种被强行压制住的生机。
“让开。”余默说。
只有两个字。
祁正廷眯起眼睛。他见过太多试图接近病房的人,大多是冲着钱来的记者,或者是走投无路的患者家属。
但这个外卖员不同。他的眼神里没有贪婪,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
像一头被逼到角落,却还没露出獠牙的狼。
“赵护士长在里面等着。”祁正廷忽然开口,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既然你这么有把握,那就上去吧。不过,别指望我能给你小费。在这里,规矩就是规矩。”
他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这不是宽容。这是蔑视。
他认为余默只是个蝼蚁。一只蝼蚁的挣扎,连让他皱眉的必要都没有。
余默点了点头。
他没再废话,提着那个沉甸甸的黄色外卖袋,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金属壁反射出他疲惫的脸。
数字开始跳动。
10……20……40……
车厢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余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很快,节奏乱了。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在感受那股透过楼层传来的“气息”。
越往上,那股气息越沉重。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到了60层,电梯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
余默稳住身形,手紧紧攥住提手。
他知道,上面有人在搞鬼。或者说,有人在掩盖什么。
75层。80层。
电梯门再次打开。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两侧挂着抽象画,色彩压抑,像凝固的血块。
余默快步走着。
他的脚步很轻,像猫。这是多年送外卖练就的本事——在深夜的居民楼里穿梭,不能吵醒邻居,也不能被保安发现。
现在,这份本事用来躲避那些看不见的陷阱。
走到尽头的那扇门前,他停下了。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还有呼吸机嘶嘶的进气声。
这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死亡进行曲。
余默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病房很大,灯光昏暗。
一张巨大的病床上,躺着一个女孩。
林婉。
她脸色惨白,像放了三天的馒头,毫无血色。身上插满了管子,透明的输液管里,血色的液体缓慢地下降。
而在床边,站着一个人。
祁正廷。
他背对着门口,正低头看着平板上的数据。赵护士长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记录板,面无表情。
“你迟到了三分钟。”祁正廷头也没回。
余默没接话。他把保温箱放在床头柜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一声,打破了病房里的死寂。
祁正廷转过身。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他指着那个黄色的袋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这里是无菌环境。你怎么能把这种……脏东西带进来?”
“姜汤。”余默说,“趁热喝。”
祁正廷笑了。那笑容冰冷,带着浓浓的嘲讽。
“姜汤?你觉得一碗廉价的糖水,能救得了我的女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仿佛碰到了什么病毒。
“林婉的心脏衰竭已经到了晚期。我们需要的是强心剂,是ECMO,是最新的研究成果。而不是你这种市井偏方。”
余默没生气。
他看着病床上的林婉。
女孩的眼睛微微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她的嘴唇在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余默走近了一步。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林婉的手腕。
“住手!”赵护士长尖叫起来,冲过来想拦住他,“病人需要休息!你不能碰她!”
祁正廷也抬起了手,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
“让她看看。”祁正廷说,“我倒要看看,你能看出什么花样来。”
余默的手指落在了林婉的腕部。
皮肤冰凉,黏腻。像是一条刚从冰库里拿出来的鱼。
他闭上眼睛。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震。
这不是心脏衰竭该有的脉搏。
正常的心脏衰竭,脉搏应该是细弱、迟缓,像即将熄灭的烛火。
但林婉的脉搏,强劲有力。
快,且乱。
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在血管里疯狂冲撞。
频率高达每分钟一百四十次。
这是剧烈运动后的成年人,才会有的心跳速度。
一个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全身插管、无法动弹的女孩,怎么可能拥有这样的脉搏?
余默猛地睁开眼。
他看向祁正廷。
祁正廷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这位海城第一神医的伪装,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不可能……”祁正廷低声喃喃,手中的平板差点滑落。
赵护士长也愣住了,机械般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余默收回手,拿起那碗姜汤。
汤面平静,没有涟漪。
但他知道,这碗汤,才是解开这个谜团的钥匙。
“你的药,没用。”余默说。
这句话像一把刀,切断了祁正廷维持了二十年的权威。
祁正廷死死盯着余默,眼中的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恐惧。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外卖员。
而是一个能看穿他精心编织的谎言的人。
窗外的雷声更大了。
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病房里每个人苍白的脸。
余默握紧了保温箱的提手。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那个平凡的世界了。
他要活下去。
还要还清债务。
更要证明,自己的眼睛,没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