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海城市私立仁爱医院顶层VIP休息室。
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冷风像某种无形的触手,贴着皮肤滑过。白野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边缘,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整地叠放在膝盖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袖口有些磨损,与周围奢华的胡桃木装潢格格不入。
在他对面,岑曼正漫不经心地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她身上那套剪裁得体的香奈儿套装散发着昂贵的香气,指尖鲜红的甲油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泽。她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枚钻戒,金属碰撞玻璃杯壁,发出清脆却令人牙酸的声响。
“送外卖的?”岑曼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目光像看垃圾一样扫过白野的鞋尖,“白野,这就是你现在的样子?离婚协议签了三个月,你就混成这样?”
坐在她身旁的赵天成发出一阵夸张的笑声,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他身上的定制西装虽然昂贵,但领口微微敞开,透着一股虚张声势的浮躁。“曼曼,别跟他废话了。这种底层蝼蚁,连给我们提鞋都不配。你看他那双鞋,是不是还是那双‘假耐克’?”
白野没有看赵天成,也没有看岑曼。他的视线落在桌子中央那个金色的呼叫铃上。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黄铜材质,表面打磨得光亮如镜,底座刻着仁爱医院VIP专属服务的徽章。那是权力的象征,也是这层楼所有服务人员必须时刻响应的指令源。
“我今天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白野的声音很平,像念账单一样陈述事实,“不是来叙旧的,也不是来乞讨的。”
“你的东西?”岑曼冷笑一声,手指重重敲击桌面,“除了那张已经作废的结婚证,你还剩什么?白野,你要明白,现在的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我是天盛集团注资项目的合作方代表,而你……”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只是个靠平台派单养活自己的骑手。刚才我在楼下看到你了,穿着那身黄色的制服,跑得气喘吁吁。真是可笑,曾经自诩精英的你,现在连尊严都买不起了。”
刘院长站在门口,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手里攥着文件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知道这位前妻背后的家族企业资金链早已断裂,急需天盛的救命钱;他也隐约听说天盛那位神秘的大老板喜欢微服私访。但他不敢赌,更不敢确认眼前这个落魄男人究竟是谁。
“岑小姐,赵先生,”刘院长声音颤抖,带着谄媚的笑意,“白先生可能是误会了什么。如果您觉得这里的环境让您不适,我们可以……”
“让他滚出去。”岑曼打断了他,眼神冰冷,“别脏了我的地方。我要让赵总看看,我是怎么甩掉一个废物前夫的。这才是我眼光提升的证明,不是吗?”
赵天成得意地挑了挑眉,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百达翡丽,假装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时间:“是啊,刘院长,处理快点。我还有个慈善晚宴要赶。这种社会渣滓,留着也是影响我们的气场。”
刘院长咬了咬牙,转头看向白野,眼神中充满了催促和警告:“白先生,请您配合一下。如果不愿意离开,我只能叫保安了。”
白野终于抬起头。
他的瞳孔很黑,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他没有愤怒,没有辩解,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些试图驱赶他的人。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岑曼,看着赵天成,最后目光落回那个金色的呼叫铃上。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或者等一个结果。
“岑曼,”白野开口了,语速缓慢而清晰,“你刚才说,我是送外卖的。”
“难道不是吗?”岑曼嗤笑,身体前倾,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你需要依靠算法派单才能生存,你需要为了五块钱的配送费跑上二十层楼。这就是你的现实,白野。承认吧,你已经输了。”
白野沉默了两秒。
在这两秒里,休息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赵天成停止了抖腿,刘院长屏住了呼吸。
然后,白野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这只手曾经签署过数亿的合同,曾经决定过无数人的命运,此刻却缓缓伸向桌案。
指尖触碰到了冰凉的黄铜。
岑曼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你想干什么?想按铃求饶吗?还是想叫保安把你扔出去?省省吧,没人会听你的。”
白野没有理会她的嘲讽。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铃铛的表面,感受着金属特有的质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岑小姐!赵先生!”一个年轻的女护士推开门,脸色苍白,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天盛集团的……天盛集团总部刚刚发来紧急通知!关于之前暂停审批的‘仁爱医疗二期’项目,资方代表要求立即终止一切针对该项目的负面评估,并且……”
女护士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白野。
更准确地说,是看到了白野那只放在金色呼叫铃上的手。
刘院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中的文件夹“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死死盯着白野的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话。
岑曼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为什么那个眼神?
为什么那个姿态?
还有,为什么刘院长看那个男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尊随时会降下雷霆的神祇?
“资方代表……”女护士咽了口唾沫,目光敬畏地落在白野脸上,“要求……亲自向您汇报工作。”
岑曼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鲜红的甲油几乎要划破玻璃杯壁。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
桌上的金色呼叫铃,在白野的指尖下,微微震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颤动,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