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辣，透过永宁宫偏殿雕花的窗棂，将地面晒出一层晃眼的白。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把这几日的闷热都喊破。
廖婉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她微微垂眸，视线落在自己交叠于膝前的双手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却在袖中悄悄掐灭了那一瞬想要颤抖的冲动。
“新晋答应廖氏，接旨。”
尖利刻薄的声音划破了死寂。傅姑姑站在台阶之上，暗紫色的宫装衬得她面色更加阴鸷。她手里捏着一方绣着鸳鸯的湿帕子，时不时按在额角，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死死钉在廖婉身上。
那枚成色极佳的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随着她手指的轻叩，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声响。
“皇后娘娘慈悲，念你初入宫闱，不懂规矩，特赐‘静心香囊’一个。”傅姑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香囊内里，乃是用宫中秘制的安神草粉制成。你若能当众吞下，便算过了这一关，入了内务处的眼。”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那些宫女们低着头，肩膀耸动，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幸灾乐祸。
吞下？
廖婉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恢复了如古井般的平静。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安神草，那是断肠草。一旦入喉，半个时辰内若不解毒，便是五脏俱焚的下场。不吞，是抗旨，当场赐死；吞了，也是死路一条。
除非……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顺，声音轻柔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谢娘娘恩典。奴婢……遵旨。”
傅姑姑眯起眼睛，审视着她脸上的表情。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但这顺从中，似乎藏着别的东西。傅姑姑心中微凛，随即冷哼一声：“既然愿意，那就别磨蹭。内务处最讨厌拖泥带水的人。”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缎包裹的小袋，那香囊做工精致，上面绣着繁复的云纹，散发着一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异香。
赵嬷嬷站在一旁，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她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但她什么都不能说。在这个宫里，知道得太多，往往死得最快。
“拿着。”傅姑姑将香囊递到廖婉面前，动作傲慢，仿佛扔给狗的一块骨头。
廖婉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个香囊。指尖触碰到锦缎的瞬间，那股香气更浓了，直往鼻子里钻，让人头晕目眩。
“打开。”傅姑姑命令道。
廖婉依言拆开锦缎。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纸包，封口处用红绳系着。她拿起银簪，轻轻挑开红绳。
第一声脆响是银簪挑开锦缎的声音，紧接着是一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异香扑面而来。
那粉末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颗粒细腻。廖婉看着那粉末，脑海中闪过家中父亲临终前痛苦扭曲的面容，以及那碗同样散发着苦涩气味的汤药。断肠草，原来如此。
“怎么还不吃？”傅姑姑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威胁，“难道你想让本姑姑亲自喂你不成？”
周围的宫女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廖婉深吸一口气，掩去眼底翻涌的杀意。她必须活下来，不仅要活下来，还要找出这香囊的真正来源。这是她唯一的筹码。
她张开嘴，将那小包苦涩的粉末含入口中。
粉末粗糙，刮擦着口腔内壁，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她没有咀嚼，只是静静地含着，感受着那股苦涩在舌尖蔓延。
傅姑姑盯着她的嘴唇，目光如炬，生怕她玩什么花样。她看到廖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粉末顺着食道滑了下去。
咽下去了。
廖婉闭上眼，强忍着想要呕吐的冲动。那股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炸开，混合着血腥味，变得愈发浓烈。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声带正在受到刺激，味觉也在迅速丧失。
这是代价。为了活下去，她必须付出这个代价。
“还算识相。”傅姑姑收回目光，眼中的警惕稍减，但随即又换上了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记住，从今日起，你就是内务处的人了。你的命，是皇后娘娘给的，也是傅家救的。以后做事，多长个心眼，别给家里丢脸。”
廖婉低下头，轻声应道：“奴婢谨记姑姑教诲。”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傅姑姑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又挑不出毛病。
“行了，退下吧。好好‘养病’。”傅姑姑挥了挥手，转身离去，暗紫色的裙摆扫过地面，扬起一阵尘土。
廖婉依旧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直到周围的人都散去了，她才缓缓站起身来。
双腿麻木，几乎无法支撑身体。她扶着墙，一步步向外走去。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股毒性在体内悄然蔓延，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她的内脏。
走出偏殿时，阳光依旧刺眼。廖婉靠在廊柱上，大口喘着气。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里残留的一点粉末痕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苦杏仁味？
为什么这香囊里的断肠草，闻起来竟有一丝熟悉的苦杏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