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天光被厚重的乌云吞噬，暴雨将至的闷热像湿透的棉絮，死死捂住执事堂偏厅的每一寸空气。
顾沉跪在青石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却因极度的忍耐而微微颤抖。
他的视线低垂，聚焦在面前那张斑驳的黑木桌上。桌面上，曹猛那只布满老茧和污垢的大手正缓缓收回，指尖残留着令人作呕的油腻触感。
就在三息之前，这只手将那三枚刻着云纹的黑石重重拍在了顾沉的手背上。
黑石冰冷，带着外门执事特有的威压与轻蔑，也带着买断他灵根的契约重量。
“签了字，吞了药，滚出外门。”曹猛的声音粗嘎，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别逼我用‘清尘诀’把你骨头里的脏东西剔出来，那滋味，比死难受。”
顾沉没有抬头，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吞咽声。
那三枚黑纹下品灵石静静躺在桌角，表面流转着黯淡的微光。在外门，一枚下品灵石足以兑换十斤精米或一瓶最劣质的回气散，而这三枚，就是曹猛用来打发一个“废人”的最后慈悲。
也是顾沉活下去的唯一筹码。
“曹执事。”顾沉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砾石，“药……何时生效？”
曹猛嗤笑一声，腰间挂着的那块测灵碑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随手抓起桌上的茶盏，仰头灌了一口，茶水顺着胡须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
“化灵散入腹，半个时辰内灵力暴涨，若不能宣泄，经脉自爆。”曹猛放下茶盏，眼神如看死物般扫过顾沉惨白的脸，“你还有二十息。签字，或者现在就去死。宗门不养闲人，更不收尸体。”
角落阴影里，老仆赵四缩着脖子，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破旧的蒲扇。他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瞥见顾沉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有些规矩，碰不得。
比如，外门弟子灵根尽毁，按律当逐。但若强行剥离，需耗费大量资源清理残脉，这笔账算在执法者头上。曹猛需要这个指标来抵扣上月损耗的灵石配额，更需要这微不足道的佣金去填补他在黑市欠下的赌债。
顾沉是那个被选中的数字。
剧痛开始蔓延。
起初只是丹田处的一丝灼热，如同吞下一口烧红的炭火。但转瞬之间，那股热量便炸裂开来，化作无数条狂暴的火蛇，顺着早已枯竭萎缩的经脉疯狂冲撞。
“呃——”顾沉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的手指死死扣住桌面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轰鸣声，以及曹猛不耐烦的踢踏声。
“时间到了。”曹猛站起身，靴底碾过地面，走到顾沉身后。他并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享受着这种掌控生死的快感。在他眼里，顾沉已经是一具即将腐烂的尸体，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笑话。
“把契书递过来。”曹猛命令道。
顾沉没有动。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且破碎，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扯断裂的风箱。体内的药力正在寻找出口，那些原本应该滋养灵根的狂暴能量，此刻正试图撕碎他脆弱的躯体。
他知道，如果不立刻找到宣泄的途径，半柱香后，他就会变成一滩血肉模糊的肉泥。
但他也不能现在出手。
曹猛是炼气五层的修士，拥有绝对的力量压制。在药力完全融入丹田、尚未形成循环之前，任何攻击都是送死。
他必须稳住心神，必须在痛苦中确认禁药已彻底融合。
“你在等什么？”曹猛察觉到了顾沉的异样，眉头皱起，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执法鞭。
顾沉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隐忍和卑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潭。那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混合着孤注一掷的狠厉。
“曹执事。”顾沉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血沫涌上的腥甜，“你说，这灵根……还能卖吗？”
曹猛愣了一下，随即怒极反笑：“你这废物，死到临头还想耍花样？信不信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再慢悠悠地剥你的皮？”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顾沉的肩膀，将他提起来扔出去。
然而，就在曹猛的手指触碰到顾沉衣袖的瞬间，顾沉动了。
不是逃跑，也不是求饶。
顾沉猛地伸手，抓起了桌上那三枚黑纹下品灵石中的一枚。
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仿佛体内那股失控的药力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支点。
“咔哒。”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偏厅中响起。
顾沉掌心发力，那枚坚硬的下品灵石竟被他生生捏碎。黑色的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如同灰烬。
曹猛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眼中的戏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
“你疯了？”曹猛厉声道，“你知道这三枚灵石值多少钱吗？你知道破坏交易凭证是什么罪名吗？”
顾沉无视了他的咆哮。
他看着手中剩下的两枚灵石，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弧度。
“我不卖了。”顾沉低声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也不活了。”
话音未落，他体内那股狂暴的药力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
一股暗红色的气息从他七窍中喷涌而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沉重。
曹猛脸色骤变，他感受到了那股气息中蕴含的危险。那不是正常的灵力波动，而是一种充满毁灭欲望的毒火。
“找死！”
曹猛大喝一声，右手一挥，执法鞭带着凌厉的风声抽向顾沉的后心。这一鞭下去，足以让普通人筋断骨折，即便对于炼气期的修士，也是一记沉重的惩罚。
鞭梢破空而至，带着曹猛积压已久的怒火和恐惧。
顾沉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闭眼。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根鞭子距离自己的后背只有寸许。
而在曹猛挥鞭的同时，顾沉的另一只手，轻轻弹出了第二枚灵石。
那一枚灵石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并非射向曹猛，而是砸向了旁边的墙壁。
“砰！”
碎石飞溅。
曹猛的鞭子停在半空，因为他看到顾沉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绝望，也不是疯狂。
那是一种看清了某种真相后的冷漠。
在那一瞬间，曹猛透过顾沉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看到了多年前某个同样站在雨夜中的身影。那个身影也曾这样沉默，然后……
曹猛的心脏猛地收缩，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手中的鞭子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用力过度，而是因为一种源自本能的战栗。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看似待宰羔羊的少年，在捏碎灵石的那一刻，眼中闪过的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那种恐惧，不属于猎物。
属于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