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后院的角落里，一把秃了毛的竹扫帚正机械地刮擦着青石板。
姜尘佝偻着背，粗糙的手指死死攥着木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汗水顺着他消瘦的下颌滴落，砸在布满灰尘的石板上，瞬间蒸发成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将至的闷热，像一块湿透的厚棉布，死死捂住了口鼻。
“沙沙——沙沙——”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单调而刺耳，掩盖了周围死一般的寂静。直到那一下，扫帚头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没有尘土飞扬，只有一声沉闷的轻响。
姜尘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他缓缓低下头，目光穿过额前凌乱的碎发，落在脚边。
那里躺着半块黑碑。
它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座巨大的石碑上硬生生掰下来的残片。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反光，就像是一个被挖去的光洞，静静地躺在脏污的石板缝隙里。
姜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什么。
青云宗外门弟子，入门三年，没人不知道藏经阁后院是禁地。但更没人知道，这块黑碑里藏着什么。那是上古魔修的遗物，是宗门铁律中列为“必死”的禁忌之物。
只要触碰，便是死罪。
可姜尘不在乎。
距离外门大比还有三天。如果不能在三天内突破炼气三层，他将被逐出宗门，沦为毫无修为的废人，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废人活不过一个月。
他需要力量。
哪怕是用命换。
姜尘环顾四周。藏经阁高大的阴影笼罩着这片角落，远处的回廊上空无一人。严执事那个阴鸷的老东西，此刻应该正在前院巡视，检查那些试图私藏禁书的蠢货。
机会稍纵即逝。
姜尘深吸一口气，肺部因为紧张而剧烈起伏。他弯下腰，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那块黑碑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直冲心脏。
那不是普通的冷。
那是死亡的气息，冰冷、粘稠，带着某种古老而邪恶的韵律。
姜尘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他没有犹豫，迅速将黑碑塞进袖中宽大的布料里，用身体挡住视线，转身继续扫地，动作僵硬却迅速。
就在他的手指完全离开黑碑表面的刹那，异变突生。
袖中的黑碑仿佛感应到了姜尘的血气，原本沉寂的黑色表面突然泛起了一层微不可察的红光。那股寒意不再仅仅是温度，而是化作了一股细小的黑色丝线，顺着姜尘的毛孔，强行钻入了他的经脉。
“呃……”
姜尘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剧痛。
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了他的血管。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又在极寒中冻结。那种撕裂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但他不能倒。
他必须站在这里，装作一个普通的扫地杂役。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姜尘浑身肌肉紧绷，眼球微微转动，余光瞥见一道青色的身影出现在视野边缘。
严执事。
身穿青色长袍，面容枯瘦，眼神阴鸷如鹰。他手里拿着一把戒尺，那是执法的象征，也是死亡的预告。
严执事并没有立刻走向姜尘，而是停在几步之外，鼻子微微抽动。
他在闻味道。
“好重的血腥味。”严执事的声音尖酸刻薄，像是砂纸磨过玻璃，“还有……一股不该出现的味道。”
姜尘低着头，不敢抬头，手中的扫帚握得更紧了。他能感觉到严执事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自己身上刮过。
“抬起头来。”严执事命令道。
姜尘顺从地抬起脸，脸上挂着卑微而惶恐的笑容：“严、严执事。弟子只是在清扫落叶。”
严执事眯起眼睛，目光扫过姜尘那张苍白消瘦的脸，最后停留在他微微隆起的左袖上。
那里鼓起了一个小包。
“你在藏匿什么？”严执事一步步逼近，戒尺在手中轻轻拍打着手心，发出令人心悸的啪嗒声，“藏经阁重地，严禁私藏禁物。若是让老夫发现你动了歪心思，这双手，就别想要了。”
姜尘感到袖中的黑碑正在疯狂跳动，那股黑色的力量正在侵蚀他的理智。他想吐出一口血，强行压下那股躁动。
“弟子不敢。”姜尘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喘息，“只是……只是捡到了一块石头，想交给管事师兄处理。”
“石头？”严执事冷笑一声，突然伸手抓向姜尘的左臂，“拿出来！”
姜尘本能地后退半步，避开了那只手。
这个动作很小，但在严执事眼中，却是挑衅。
严执事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的阴鸷彻底爆发：“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躲？看来是不想活了！”
他扬起戒尺，就要劈下。
与此同时，另一道身影从假山后闪出。
赵师兄。
他是外门大比的热门人选，炼气四层的高手。此刻正抱臂站在不远处，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意，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严执事，何必动怒？”赵师兄慢悠悠地说道，语气中带着算计，“这小子看起来瘦骨嶙峋，能有什么禁物？说不定只是偷吃了什么供品，吓破了胆。”
严执事的手悬在半空，转头看了赵师兄一眼，眼中的杀意稍稍收敛，但警惕未减。
“赵师兄说得对。”严执事放下戒尺，但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姜尘的袖子，“搜身。若是没有什么，便杖责二十，滚出去。若是有……哼，那就别怪老夫无情。”
姜尘的心沉到了谷底。
袖中的黑碑似乎感受到了外界的威胁，那股黑色的力量变得更加狂暴。它开始灼烧姜尘的胃袋，仿佛要破腹而出。
姜尘的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他不得不弯下腰，用手按住肚子。
“怎么？怕了？”严执事走近一步，伸手去扯姜尘的袖子，“拿出来！”
姜尘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知道，一旦袖子被拉开，黑碑暴露，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但他也感觉到，那股黑色的力量正在与他的生命力融合。它在告诉他：吞下去。
只有吞下去，才能活下去。
在这生死一瞬，姜尘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猛地张开嘴，不是求饶，而是对着袖口狠狠咬了一口。
鲜血飞溅。
趁着严执事和赵师兄愣神的瞬间，姜尘迅速解开袖扣，将那半块黑碑直接塞进了嘴里，咽了下去。
“你……”严执事瞳孔骤缩。
姜尘喉结滚动，吞咽的动作清晰可见。
一股腥甜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紧接着，是那半块黑碑落入胃袋的沉重感。
轰！
仿佛有一颗炸弹在腹腔内引爆。
黑色的纹路瞬间从姜尘的胃部炸开，沿着经脉疯狂蔓延。他的皮肤下鼓起一条条蚯蚓般的黑色血管，双眼瞬间变得赤红。
剧痛。
撕心裂肺的剧痛。
姜尘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地面，指甲崩断，鲜血淋漓。他想惨叫，但喉咙里只能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严执事愣住了。
他没想到姜尘会做出如此自毁的行为。吞下禁物？这是找死！
但下一秒，严执事闻到了一股异香。
那是一种混合着血腥味和古老腐朽气息的味道，浓郁得让人作呕，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诱惑。
“你……吞了它？”严执事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贪婪。
他也感觉到了。
那股力量，虽然暴戾，却强大得令人战栗。
如果……如果能得到这股力量……
严执事的眼神变了。之前的阴鸷中，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但他很快压下了这种念头，因为他记得宗门的规矩：任何私自接触魔修遗物的人，格杀勿论。
“孽障！”严执事厉喝一声，举起戒尺，“竟敢触犯宗门铁律！今日老夫就替天行道！”
戒尺带着劲风，劈向姜尘的天灵盖。
姜尘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看严执事一眼。
他的意识已经陷入了混沌，只剩下本能在支撑着他不倒下。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那股黑色的力量重塑，骨骼发出噼啪的脆响，肌肉在撕裂中重组。
这是一种痛苦到极致的进化。
赵师兄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脸上的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骇。
“这……这是什么怪物？”赵师兄喃喃自语，脚步不自觉地后退。
严执事的戒尺落在了姜尘的背上。
砰！
一声闷响。
严执事感觉自己的戒尺像是打在了铁板上，震得虎口发麻。
姜尘依然跪在那里，背脊挺直，如同一尊黑色的雕像。
雨，终于落了下来。
冰冷的雨水打在姜尘的脸上，冲刷着他嘴角的血迹。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里，不再有卑微，不再有恐惧。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严执事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他明明占据了上风，明明拥有绝对的权威，却感觉自己像是在面对一头即将苏醒的凶兽。
为什么？
为什么这块看似普通的石头，会散发出让姜尘灵魂战栗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