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引擎推力矢量数据突然偏离标准值3%。
警报声尖锐刺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锯在金属神经上。中央控制室的红色警报灯开始闪烁,频率与我的心跳同步,每分钟七十二次,恒定,无波动。
我盯着全息屏幕上的绿色曲线。那条线本该是一条完美的直线,现在它扭曲成了一个丑陋的钩子。
“褚工,”林娜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急促的喘息,“导航系统显示姿态角正在累积误差。如果不修正,两小时后的超光速跃迁窗口会错过整整四秒。”
四秒。在深空航行中,四秒等于葬身星海。
“收到。”我说。语速平稳,没有提高音量。
我戴上油污的手套,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我是赫尔墨斯号的轮机长,我的职责是让这台重达万吨的机器按照物理定律运转。但现在,它在反抗。
季默站在控制室门口。他穿着整洁的白色制服,一尘不染。手里拿着平板电脑,面带职业性的微笑。他的生物特征完美嵌入了系统信任链,今早第一个通过安保检查的人就是他。
“褚工,看起来只是缓存错误。”季默说。他的声音温和,像涂了油的丝绸,“自动诊断系统返回‘无故障’代码。建议重启系统以清除缓存错误。”
我看了一眼诊断报告。代码0x00,正常。
但我知道这不是正常。推力偏差不是幻觉。冷却液温度比基准值高了0.5摄氏度。这0.5度的热量来自哪里?
“拒绝重启。”我说。
季默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他的眼神冷了一下。“褚工,时间紧迫。重启只需要三分钟。如果引擎核心因为过热熔毁,我们都得死。”
“重启会丢失实时日志。”我陈述事实,“我需要确认偏差源头。如果是硬件疲劳,重启无效;如果是软件篡改,重启可能触发隐藏指令。”
季默走近一步。他身上的香水味很淡,是雪松的味道。在这种充满机油和臭氧味的地方,这种味道显得格格不入。
“你太谨慎了,褚锋。”他说,“根据《深空采矿安全条例》第42条,首席安全官有权在紧急情况下介入系统维护。让我来。”
他的手伸向控制台。
我没有躲开。我只是按下了一个物理开关。
咔哒一声。手动切断自动诊断模块。
屏幕上的实时监控数据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黑屏,只有几行红色的警告文字:`SYSTEM OFFLINE. MANUAL OVERRIDE ACTIVE.`
季默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眉毛挑了一下。“你切断了监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引擎爆炸,你将失去所有免责证据。”
“我知道。”我说,“但我需要独立的数据流。自动诊断被污染了。”
季默收回手,重新拿起平板电脑。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速度很快。“你在玩火,褚工。如果没有实时监控,你怎么知道引擎还在听你的话?”
“靠机械指针。”我指向仪表盘左侧的一排模拟仪表。那是老式的设计,不依赖数字信号,只依赖液压和气压。
指针在颤抖。幅度很小,但在扩大。
“林娜,”我对着通讯器说,“记录当前时间。T-minus 1小时58分。推力偏差3.2%。冷却液回路B压力异常。”
“记下了!”林娜的声音更急了,“褚工,我这边收到一组非标准的数据包,来源不明。好像是……像是内部网络的回环。”
“屏蔽它。”我说,“只关注物理参数。”
“可是——”
“执行命令。”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键盘敲击声。
季默看着我,眼神变得锐利。“你是在怀疑系统?还是怀疑我?”
“我在怀疑数据。”我说,“数据不会撒谎,除非有人修改了它。”
季默笑了。“谁有权限修改引擎核心的底层代码?除了你,只有我。而我有最高级别的系统维护权限。如果你指控我,你需要拿出证据。现在的证据只有你的‘直觉’和几个模拟指针。”
他走到我身边,俯下身。我能看到他的瞳孔里反射着红色的警报光。
“褚锋,”他低声说,“你是个好工程师。但你不懂政治。今天早上的安保检查,是我签的字。今天的门禁日志,也是我审核的。你所有的操作,都在我的视线范围内。你想找篡改源头?源头就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没有看他。我看着仪表盘。
冷却液温度上升到了临界值的90%。
我必须找到泄漏点。或者注入点。
我打开工具箱,取出便携式终端。这是非法的。根据《星际劳动法》,未经授权的内部网络入侵属于重罪。一旦被发现,我将面临终身监禁,并剥夺轮机长资格。
但我没有时间走正规流程。正规流程需要三天审批。我现在只有一小时。
我插入数据线。端口连接。
屏幕亮起。绿色的代码瀑布般流下。
我开始搜索。不是搜索软件漏洞,而是搜索物理层的异常。
《工程手册》第7章第3节:当推力矢量发生微小偏移时,首先检查燃料混合比的均匀性。其次检查喷嘴喷口的积碳情况。最后,检查是否有外部物质干扰了等离子体流。
积碳?
我调出过去二十四小时的喷嘴清洁记录。
记录显示:今日凌晨04:00,喷嘴清洁程序已完成。操作员:陈建国(老陈)。状态:合格。
老陈。那个满口黑话、只想拿加班费的维修工。
“老陈,”我呼叫他,“汇报今日凌晨04:00的喷嘴清洁细节。具体使用了多少清洗剂?喷嘴表面温度是多少?”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然后是老陈粗犷的声音:“褚头儿,那会儿天还没亮呢。我就按规矩来的,清洗剂加了两桶,温度嘛……挺正常的,跟平时一样。咋啦?出问题啦?”
“两桶?”我重复道,“标准用量是一桶半。多出的半桶去哪了?”
“呃……洒了一点吧。地面有点滑,嘿嘿。”老陈的笑声听起来有些心虚。
季默站在我身后,静静地看着我的屏幕。他没有说话,但那种压迫感像水银一样渗入房间。
“褚工,”季默轻声说,“老陈是个老实人。也许他只是手抖了。你要不要先看看门禁日志?也许能帮你理清思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轻轻放在控制台上。
“这是今早的门禁日志摘要。”他说,“一切正常。包括你,包括我,包括老陈。每个人都在该在的地方,做该做的事。”
我拿起那张卡片。上面印着一行小字:`ID: QM-001, ACCESS: ENGINE_CORE, TIME: 06:00, STATUS: NORMAL.`
季默的生物特征ID。
早上六点。引擎核心区域。
那里是禁区。非核心人员禁止进入。
我抬起头,看着季默。“你早上六点去了引擎核心?”
季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去检查了一个传感器。为了预防故障。你有问题吗?”
“传感器在顶层。”我说,“引擎核心在底层。两者之间隔着三层隔离门。”
“是的。”季默点点头,“所以我刷了卡。这是合法的。你可以去查记录。”
我低下头,看向手中的平板。
我入侵了内部网络。不是为了窃取机密,只是为了验证一个假设。
我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跳动。调取今日门禁日志的原始数据包。
第一章的规则开始显现。
日志显示:`ID: QM-001, ACCESS: MAIN_HALL, TIME: 06:00, STATUS: NORMAL.`
正常。他在大厅刷卡。
但我记得他说的话。他说他去的是引擎核心。
我继续向下翻。
下一格数据。
`ID: QM-001, ACCESS: ENGINE_CORE, TIME: 06:10, STATUS: NORMAL.`
十分钟。
他在大厅刷卡后十分钟,出现在了被封锁的底层引擎室。
这在逻辑上是可能的。如果他跑得足够快。
但赫尔墨斯号的主机舱到引擎核心,直线距离两百米。中间有三道气密门,每扇门开启需要十五秒。即使他不走电梯,直接爬管道,也需要至少四分钟。
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他做了什么?
而且,日志的状态显示为“NORMAL”。这意味着系统认为他的访问是授权的。
但引擎核心区域的授权名单里没有他。只有我和首席工程师。
除非……有人修改了授权列表。
或者,有人伪造了日志。
我盯着那行数据。`TIME: 06:10`。
时间戳看起来很完美。精确到毫秒。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在06:10这一行的末尾,有一个微小的校验和差异。
通常,校验和差异会被系统自动标记为`WARNING`。但这行数据没有被标记。
这意味着,校验和是被人为计算的,或者是被系统忽略的。
为什么系统会忽略校验和?
因为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系统崩溃。二是系统被设定为信任这个特定的ID。
季默拥有最高级别的维护权限。他可以设定白名单。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掩盖什么?
我想起林娜刚才说的话。非标准的数据包。内部网络的回环。
如果季默在06:10进入了引擎核心,他在那里做了什么?
核废料排放?
我记得三个月前,公司曾秘密下令处理一批高辐射废料。由于成本高昂,这笔费用被分摊到了各个部门的预算里。但赫尔墨斯号的预算已经被削减了百分之二十。
如果季默为了省钱,私自将废料排入了引擎冷却系统……
那么,今天的推力偏差就不是意外。
而是废料腐蚀了喷嘴内壁,导致等离子体流动受阻。
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谋杀。用一场“技术故障”,掩盖一起“走私行为”。
而我,就是那个必须为此负责的人。
如果我无法在两小时内修复偏差,引擎将在跃迁时爆炸。
事故调查报告会写:轮机长褚锋,维护不当,导致灾难。
我会死。或者被送上军事法庭。
而季默,将是那个英勇地试图阻止灾难、却不幸殉职的首席安全官。
多么完美的剧本。
“褚工,”季默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还剩五十八分钟。你需要决定是重启系统,还是继续你的‘独立调查’。”
我看着屏幕上的数据。
重启系统,可以暂时消除警报,让引擎进入安全模式。但偏差依然存在。跃迁时,它会爆发。
继续调查,我需要找到确凿的证据。证明季默在06:10做了手脚。
但我现在只有门禁日志的一格数据。
这一格数据显示:正常刷过。
但这不够。
我需要更多的数据。
我抬起头,看着季默。
“我不重启。”我说。
季默的微笑终于消失了。他的眼神变得冰冷,像两块打磨过的冰。
“那你就是在自杀。”他说。
“不。”我说,“我是在执行程序。”
我转过身,面对控制台。
我要找出那十分钟里的空白。
我要找出是谁,在十分钟后,把同一个ID放进了禁区。
我要揪出那个幽灵。
哪怕代价是我的自由,甚至生命。
因为我是轮机长。
我只相信数据。
而数据告诉我,有人在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