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白府正厅的窗棂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那匹赤金螭纹云锦被粗暴地扔在青石板上，锦缎边缘沾满了泥泞，原本流光溢彩的金线此刻黯淡如死灰。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混着潮湿的霉气，顺着风从敞开的门缝钻进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白老爷瘫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起来：“退……退回？太后娘娘怎么会有这种旨意？这不合规矩……”
柳嬷嬷跪在一旁，头埋得极低，声音细若蚊蝇：“老爷，慎言。这是宫里的规矩，咱们白家高攀不起。”
“高攀？”白老爷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明日便是太后寿辰，若此时失了体统，抄家灭族都是轻的！昭宁，你快想想办法，快去求情啊！”
白昭宁没有动。
她站在厅堂中央，身着一袭素净的月白襦裙，在这满室慌乱与压抑中，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雨水打湿了她的裙角，她却浑然不觉，目光越过父亲颤抖的肩膀，落在高位之上那个身影身上。
尹贵妃斜倚在紫檀木榻上，一身正红色的宫装艳得刺眼，仿佛要将这雨夜的阴冷都烧尽。她手里把玩着一支羊脂玉如意，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眼神慵懒而轻蔑，像是在看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
“白大人不必惊慌。”尹贵妃开口了，嗓音娇柔，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意，“本宫只是觉得，白家的云锦虽好，却有些‘冲撞’了太后的清修。这罪过太大，白家担不起，不如早些送回来，免得脏了太后的眼。”
“冲撞？”白昭宁终于开口，语调平缓，听不出丝毫波澜，“贵妃娘娘是说，云锦上的螭纹，惊扰了太后？”
尹贵妃眼皮微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白小姐倒是聪明。不过，本宫说的不是花纹，是人心。人心若不正，再美的锦缎也是妖物。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是一句试探。
白昭宁看着尹贵妃的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她在等，等对方露出破绽，或者，等自己找到破局的关键。
白老爷急得团团转，想要起身去捡那匹云锦，却被柳嬷嬷死死按住：“老爷不可！这是贵妃娘娘赏的——不，是退回来的，您碰不得！”
“我不怕！”白老爷吼道，声音嘶哑，“只要能让白家活下去，让我磕头也行！”
“父亲。”白昭宁轻声唤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冰冷的刀，瞬间切断了白老爷的躁动。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纤细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冷潮湿的云锦。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沉重，夹层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硬邦邦的。
她没有立刻查看，而是抬起头，直视尹贵妃：“娘娘说此锦冲撞太后，不知具体是何处不妥？若是纹饰有误，白家愿自行裁改；若是心意有亏，白家愿受罚。只求娘娘明示，莫让白家死于不明之罪。”
尹贵妃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白昭宁会这么问。按照常理，面对这种带有侮辱性的退赐，臣子要么惶恐谢罪，要么据理力争，绝少有人敢直接询问“错在哪里”。这是在逼她给出一个具体的罪名，否则，这就成了欲加之罪的铁证。
“哼。”尹贵妃冷笑一声，将玉如意重重拍在案上，“白小姐真是有趣。本宫好心提醒你，你倒反过来质问本宫？罢了，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那便随你去吧。只是记住，明日早朝，若太后问起，你可别说是本宫故意刁难。”
说完，她挥了挥手，两名宫女上前，并没有将那匹云锦收起，而是任由它留在地上，仿佛那是某种肮脏的垃圾。
“来人，送客。”
白昭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她没有再看尹贵妃一眼，而是转身走向那匹云锦。
“小姐！”柳嬷嬷惊呼出声，眼中满是担忧。
白昭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般的贴身侍女，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转瞬即逝。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嬷嬷，替我备车。我们要回库房。”
柳嬷嬷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低下头，无声地点了点头。
白昭宁走到云锦前，再次蹲下。这一次，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锦缎的边缘。那里有一处不自然的加厚，像是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她指尖微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她知道，尹贵妃故意制造这场冲突，是为了立威，也是为了试探太后的底线。但她不知道的是，白昭宁早已察觉这匹云锦异常，故意不声张，引蛇出洞。
现在，蛇出来了。
白昭宁拿起云锦的一角，将其卷起。锦缎沉重，散发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苦杏仁味。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里的翻涌。
“走吧。”她对白老爷说。
白老爷怔怔地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认识她。刚才那个冷静、克制，甚至带着几分冷酷的女儿，让他感到陌生，却又莫名安心。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跟在女儿身后。
走出正厅时，雨势更大了。雷声轰鸣，掩盖了所有的声响。
白昭宁走在最前面，手中紧紧攥着那匹赤金螭纹云锦。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却让她头脑更加清醒。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将自己置于险境。主动承认对赏赐‘不敬’，彻底得罪尹贵妃，这意味着她将失去所有退路。
但她别无选择。
只有拿到证据，才能保住家族，才能查清真相。
回到内室，白昭宁屏退左右，只留下柳嬷嬷。
她将云锦铺在案几上，烛火摇曳，映得那金色的螭纹忽明忽暗。
“嬷嬷，”白昭宁声音低沉，“去查查，这云锦送来之前，经过了多少人手？”
柳嬷嬷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小姐，奴婢曾听闻，这云锦在宫中存放了许久，据说……沾染了太后寝宫的龙涎香。”
白昭宁手指一顿。
龙涎香？
她猛地凑近云锦，鼻尖几乎贴到了锦缎上。在那股苦杏仁味之下，确实有一丝极淡的、甜腻的香气。
那是只有太后寝宫才有的味道。
为什么？
为什么一匹要被退回的罪锦，会沾染太后的私香？
白昭宁眯起眼睛，目光幽深。
窗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