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感应灯坏了。
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像某种濒死生物的眼球，忽明忽暗地闪烁。
邓野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呼吸被刻意压到了最低频率。
十二次/分钟。
这是他在高压环境下维持冷静的心率阈值。
只要超过这个数值，交感神经就会兴奋，恐惧就会像病毒一样侵蚀判断力。
但他现在的体温正在升高。
三十一点四摄氏度。
伤口在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的布料蜿蜒而下，黏腻、沉重。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碎裂成蛛网状，但依然亮着。
【订单状态：配送中】
【剩余时间：00:47:12】
【当前坐标：第7区废弃公寓楼-3F走廊】
【警告：检测到主体情绪波动异常。建议执行‘退三步’协议以重置心理防线。】
“退三步”。
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楔进他的脑海。
第一章里，它是APP备注栏里冷冰冰的文字；第二章里，它变成了他脚底不得不迈出的实际步伐；第三章里，它变成了身体本能想要蜷缩颤抖的冲动。
而此刻，在第四章，它变成了一种被篡改的距离感。
邓野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304室房门。
门缝下，没有光。
只有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刚才那一瞬间，他听到了林浅的声音。
那是幻觉吗？
不。
如果是幻觉，就不会有那种撕裂灵魂的痛楚。
孟先生说过，恐惧是协议的基石。
只要你还害怕，你就还在规则之内。
只要你还在规则内，你就能活。
邓野闭上眼，试图回忆那个声音的细节。
不是求救。
是警告。
「别过来。」
为什么他会知道邓野会心软去抓那只手？
或者说，为什么孟先生笃定邓野无法抗拒那个呼唤？
因为邓野记得。
记得林浅失踪前最后一次见面时，她的手也是这么冰凉。
记得她眼底那片空洞的绝望。
记得自己当时伸出的手，最终却无力地垂下。
那次退缩，换来了她的彻底消失。
这次，不能再退。
邓野睁开眼，瞳孔收缩。
他不再计算距离。
不再思考代价。
他向前迈了一步。
鞋底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在这死寂的走廊里，这声音如同惊雷。
门内，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响。
像是金属扣合的声音。
紧接着，门把手开始剧烈转动。
咔哒。咔哒。咔哒。
频率极快，带着一种疯狂的节奏。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疯狂地撞击着这层薄薄的木板。
邓野的心脏猛地一跳。
三十八。
心率突破阈值。
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
理智告诉他：停下。
遵守规则。
后退三步。
回到安全区。
只要退后，系统就会判定他处于“可控范围”，那些未知的恐怖就不会越界。
这是《退步协议》的核心逻辑：边界即保护。
但林浅在里面。
如果现在退后，他就永远失去了进入这里的资格。
系统将永久锁定这扇门。
邓野的手指紧紧扣住门框，指节泛白。
汗水滴进眼睛，刺痛难忍。
他没有擦。
他只是盯着那个疯狂转动的门把手。
一秒。
两秒。
三秒。
门把手的转动戛然而止。
整个走廊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连雨声都似乎远去了。
邓野屏住呼吸，等待着。
等待下一次冲击。
或者，等待系统的惩罚。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红光警报。
没有机械女声的播报。
只有那股从门缝里渗出来的冷气，越来越重。
带着一股淡淡的福尔马林味道。
还有……血腥味。
邓野的嗅觉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这不是普通的公寓。
这里是实验室。
所谓的“退步协议”，不仅仅是行为矫正，更是物理隔离。
他在赌。
赌孟先生不会轻易销毁样本。
赌林浅还活着。
赌这扇门，并没有完全锁死。
邓野深吸一口气，调整姿态。
他不再看手机。
不再看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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