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日头刚爬上户部衙门西侧的槐树梢。
沈清舟推开书房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墨汁的酸气扑面而来。他屏住呼吸，将袖中那枚带着体温的“庚子号”样币取出，轻轻放在紫檀木案上。
铜钱表面还残留着铸币厂特有的暗红色铜锈，在晨光下泛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光泽。
他没有立刻去拿秤，而是先整理了一下绯色官袍的下摆，又仔细拂去袖口沾染的一星半点铜绿。这是他在户部主事任上的第三个年头，也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身官袍之下，裹着的不是荣耀，而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他走到书案角落，那里放着一架黄铜天平。
这是户部造币司的标准量具，由工部特制，每一处刻度都经过尚书大人的亲自核准。沈清舟深吸一口气，从锦盒中取出一枚标准砝码——那是“一钱”重的精铜砝码，沉甸甸地压在手心，冰凉刺骨。
他将砝码放入左盘，右手拨动游码，直到指针稳稳停在正中红线之上。
平衡。
这是规矩，也是底线。
接着，他拿起那枚“庚子号”样币，小心翼翼地放入右盘。
指针微微晃动，像是在犹豫，最终却诡异地向右倾斜。
沈清舟眉头微皱。
按照《开元通宝铸造明细册》中的记载，新铸铜钱的含铜量应在七成以上，即便掺入了铅锡，重量也不应出现如此明显的偏差。这一枚样币，轻了至少三分。
三分，对于一枚铜钱而言，是巨大的亏空。
这意味着，要么铜料被大规模调包，要么……模具本身就有问题。
他伸出手指，指尖轻轻触碰那枚轻飘飘的铜钱。边缘那道隐蔽的刻痕，此刻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不是模具磨损的痕迹，而是人为刻下的记号。
为什么要在劣币上刻记号？
是为了区分批次？还是为了标记某些特定的流向？
沈清舟没有急着记录数据。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标准砝码上。
刚才放入砝码时，他分明记得自己是用左手托底，右手放置。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迟疑。
可是，当指针停止摆动的那一刻，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杯温水里突然掉进了一粒沙子，虽然微小，却足以破坏整体的平静。
他再次拿起砝码，重新称量了一次。
这一次，他更加专注。他甚至闭上了眼睛，只凭指尖的触感去感受砝码与托盘之间的接触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