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极凶。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试探，而是像天漏了底，泼下来的水柱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半人高的白沫。
邹远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脚步却比这暴雨还要快。他的官靴早已湿透，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泥水从脚后跟灌进去，冰冷刺骨。但他顾不上这些，怀里紧紧贴着那个油纸包。
那是老吏王给的命，也是他此刻唯一的筹码。
“大人，慢点！路滑！”阿福跟在身后，声音被雨声撕扯得断断续续。这小厮手里提着两盏风灯，灯光在风雨中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邹远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用肩膀挡住了侧面吹来的狂风：“阿福，别停。赵尚书宅邸还有三条街。若是迟了半个时辰，朝会一散，唐顺之的人就堵死了所有退路。”
他的声音很冷，像这雨水一样，不带一丝温度。
在这条通往赵汝成府上的巷子里，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气——那是京城下水道常年淤积的味道，也是腐败滋生的味道。
邹远的手指在袖袋里轻轻摩挲着那枚铜钱。
它还在。
虽然刚才在库房，唐顺之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曾试图将它捏碎，但邹远凭借主事多年的沉稳，硬生生保住了它。现在，这枚私改范模留下的瑕疵铜钱，正贴在他的心口，隔着湿透的衣衫，传递着一种诡异的温热。
他知道，这不是体温。
这是警告。
巷子尽头，赵汝成的府门就在前方。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环上挂着两只铜狮，在昏黄的风灯下显得狰狞可怖。
邹远刚想上前敲门，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变了。
原本杂乱无章的雨声中，夹杂进了另一种节奏。沉重、整齐，像是皮靴踩在积水里的闷响。
不止一个人。
邹远心头一跳，立刻停下脚步，将油纸包塞进怀中最内侧的夹层，右手顺势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尽管户部主事无权佩刀，但他随身带了一把裁纸用的短刃，藏在袖中。
“邹大人，这么晚了，急着去见赵尚书？”
一个温和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笑意，却让人如坠冰窟。
邹远缓缓转身。
巷口的阴影里，走出了七八个黑衣侍卫。为首一人，穿着绯色官服，衣角已被雨水打湿，但他毫不在意。那人手指上戴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是唐顺。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轿，就这么站在雨中，看着邹远，像是在看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
“唐公公。”邹远拱手，行礼标准得无可挑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夜冒雨拜访尚书府，是为了公事。不知公公在此，是奉旨巡查，还是……私人访友？”
唐顺笑了。
他抬起手，轻轻弹了弹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品茶：“公事？邹大人这话说的。今日铸币司刚出了新币，本宫正担心成色有差，特意出来‘巡视’一番。没想到，竟撞见了邹大人这般鬼鬼祟祟的模样。”
他说着，目光落在邹远的怀里，眼神微眯：“怀里的东西，是什么？”
邹远心中冷笑。
这就是唐顺的高明之处。他不直接抢，也不直接杀，而是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一步步挤压你的心理防线。他要让所有人看到，邹远心怀不轨，藏匿私物，意图谋逆。
“回公公的话，”邹远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恭敬，“是几页残破的账册。老吏王说，里面有些数据需要核对，怕弄丢了，所以贴身保管。若是公公不信，不妨搜身。”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唐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搜身？
户部主事虽是小官，但也是朝廷命官。若是太监公然搜身，传出去便是欺君犯上，即便皇帝不问罪，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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