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拉下的最后一寸,金属摩擦声尖锐得像指甲刮过黑板。
窗外第一声闷雷滚过老城区的屋顶,震得铁皮屋檐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林浅站在柜台后,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刺眼的红色预警:暴雨红色预警,预计两小时内降水突破历史极值。物流群里的消息已经停更了整整三个小时,最后一条是快递网点因积水停运的通知。
她低头看了一眼银行账户余额:412.50元。
不够买药。甚至不够付今晚的电费。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卷尺冰凉的金属边缘,指腹传来熟悉的粗糙感。这是她在这个街区活了二十六年最熟悉的触感,也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感。
店门口堆着的三捆紫铜绝缘线,像沉默的墓碑。
那是积压了三年的库存。为了清理这些货,她抵押了店铺后半年的租金,甚至预支了下个月的工资。但现在,它们成了唯一的筹码。
“咔哒。”
自动门锁被转动。风裹挟着潮湿的雨腥气涌进来,吹散了店里陈旧的机油味。
周叙走进来。黑色风衣湿透了,紧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袖口沾着暗褐色的机油渍。他没打伞,头发滴水,眼神却干爽得像在审视一堆废铁。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银色打火机,金属外壳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冷光。
“你迟到了四分钟。”林浅说。声音平静,没有起伏。
周叙没理会她的抱怨,目光越过她,径直落在地上那堆铜线上。他走近两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纯度不错。”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捏起一截剥开外皮的铜线,指尖轻轻弹了一下,“但我要的是无氧铜,不是这种含杂质的回收料。”
他在撒谎。林浅知道。这批货是她父亲留下的老底子,纯度高达99.9%,只是存放太久,氧化层有点厚。
“成本价,九折。”林浅报出一个数字,“低于这个数,我宁愿烂在仓库里。”
周叙笑了,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转让协议,拍在柜台上。
“我不信口头承诺。”他抬起眼,眸色深沉,“我只认现金,或者等价物。你要救你妈,可以。但规矩是我的。”
林浅的手指收紧。她知道他在拖延。
气象台的数据不会骗人,水位正在上涨,街道已经开始积水。如果现在不交易,等雨势彻底封锁道路,别说送药,连救护车都进不来。
“签字。”周叙将笔递过来,笔尖悬在协议上方,“拿到钱,药自然会到。至于救援……看心情。”
这不是请求,是勒索。
林浅看着那支笔。笔身冰凉,握在手里却像烙铁。
她想起昨晚母亲发来的那条短信:“浅浅,胸口闷,喘不上气。”
那时候她还以为是老毛病,直到今天清晨发现药瓶空了。
窗外的雷声更近了,仿佛就在头顶炸开。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
邻居王婶刚才还在门外探头探脑,隔着玻璃冲她比划口型:“浅丫头,别跟那个怪胎做生意!听说他搞的那些电路都是违法的!”
林浅当时只是摇了摇头,关上了门。
尊严不能当药吃。
她拿起笔,笔尖触碰到纸面的一瞬间,感受到纸张纤维细微的阻力。
“我要先看到药。”她说。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周叙靠在柜台边,姿态慵懒,眼神却锐利如刀,“林浅,别试探我的底线。我没耐心陪你玩这种过家家。”
空气凝固了几秒。只有雨滴敲打窗户的声音,密集得像催命的鼓点。
林浅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焦虑感像潮水一样上涨,又被她强行压下去。她低下头,在协议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周叙收起协议,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柜台上。
“密码是你生日。”他说。
林浅没有去拿卡。她的手指向地上的铜线。
“搬走。”她说。
周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却没抽,只是看着烟雾缭绕上升。
“这堆东西,明天就会出现在我的车间里。”他淡淡地说,“希望它们能派上用场。”
话音刚落,店外的路灯闪烁了两下,熄灭了。
整条街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店内应急灯惨白的光亮。
林浅的心猛地一沉。停电了。
这意味着,监控录像会中断,母亲的氧气机将无法运转,而外面的世界将被洪水切断。
周叙似乎并不意外。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记得按时吃药。”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入雨中,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道的阴影里。
林浅独自站在黑暗中,听着雨声越来越大。她拿起那张银行卡,指尖颤抖。
交易完成了。
铜线没了,钱有了,但承诺是空的。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逐渐上涨的水位。雨水混合着泥浆,冲刷着老街的青石板。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周叙。
内容只有一句话:「你妈昨晚发的求救短信,我收到了。」
林浅僵在原地,血液瞬间冻结。
周叙接过最后一捆铜线时,为什么突然问起她母亲昨晚发出的求救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