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声敲过第三遍，户部衙门内的烛火摇曳不定。
夏知微低着头，双手捧着那盏早已凉透的粗瓷茶碗，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回廊缓缓前行。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石阶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像是某种倒计时的节拍器。他的袖口紧紧贴着手臂，那枚“甲字零号”样币被体温捂得温热，边缘那道细微的划痕正一下下硌着他的掌心，提醒着他此刻身份的卑微与凶险。
他是户部验钞司的主事，从五品官。但在江世安眼里，他不过是一块随时可以丢弃的抹布，或者一块用来垫脚的砖石。
走廊尽头，赵九的书房亮着一豆昏黄的灯火。
赵九是他的心腹书吏，也是这户部大院里唯一敢在他面前叹气的人。但今夜，夏知微不敢让任何人看到他的异常。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脸上那抹谦卑而疲惫的神情收敛得更深了一些，只留下一副唯唯诺诺、如履薄冰的模样。
推开书房门的瞬间，一股陈旧的墨汁味混合着潮湿的霉气扑面而来。
赵九正缩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支秃笔，眼神飘忽不定。听到动静，他猛地抬起头，看清是夏知微后，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弛下来，随即又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番。
“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赵九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明显的颤抖，“李公公那边刚走，说是查验完毕，明日就要封存入库。若是被人看见您这时候还在属下这里，恐怕又要生出许多闲话。”
夏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前，将茶碗轻轻放下，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的目光扫过桌面，那里堆满了即将归档的账册和几封未寄出的家书。
“闲话？”夏知微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如今这户部上下，谁不是在刀尖上舔血？赵九，你觉得我还能讲什么规矩？”
赵九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大人是说……那批铜钱的事？”
夏知微没有看他，而是伸手去拿桌上的砚台。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腹因为长期摩挲印章而略显粗糙。就在指尖触碰到砚台的一瞬间，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内侧。
那里藏着要命的东西。
“《大晏律·户律》有云：‘私铸铜钱者，绞；知情不报者，同罪。’”夏知微缓缓开口，语速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江侍郎让我签字，我便签了。这一笔下去，便是共犯。赵九，你说，我这命，还剩几分？”
赵九的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笔掉落在地上，滚了一圈，沾上了灰尘。
“大人……属下……属下只是个小书吏，哪里懂这些……”赵九慌乱地捡起笔，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夏知微看着他，眼神浑浊却透着精光，那是他在江世安面前从未展示过的冷冽。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颓丧的模样，叹了口气：“我不需要你懂。我只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他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层层包裹着一个小小的物件。
赵九瞪大了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这是……”
“一枚样币。”夏知微将手帕放在桌上，却没有松开手，“这是‘甲字零号’，新铸铜钱的头一批样品。江侍郎明日就要将其送入内库备查，作为成色合格的凭证。”
赵九的瞳孔剧烈收缩：“大人，这可是死罪！若是被发现……”
“若是不送出去，也是死罪。”夏知微打断了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赵九，你想活命吗？”
赵九浑身一颤，死死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那就听我说。”夏知微的手指紧紧攥着手帕的边缘，指节泛白，“我要你将它藏起来。不是藏在你的身上，也不是藏在这间屋子里。你要把它藏进你的书箱夹层里。那是你回乡探亲时，特意让人加固过的暗格，连你妻子都不知道。”
赵九愣住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大人，这……万一被查出来……”
“不会查出来的。”夏知微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江世安以为我签了字，就是认了罪。他以为我会乖乖等着被清算，或者被灭口。但他忘了，《大晏律》还有一条：‘凡涉案财物，须由经手人当面封存，不得私自转移。’”
他顿了顿，盯着赵九的眼睛：“如果我亲手将这枚样币交给你，让你代为保管，以备‘日后查证’之需。那么，这就成了合法的交接。即便将来事发，这也是我为了自保而做的正常程序。除非……你能证明我是被迫交出，或者这枚铜钱有问题。”
赵九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但本能告诉他，这是一个巨大的赌注。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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