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敲打着外滩中心玻璃幕墙，发出沉闷的轰鸣。
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冷光，打在岑默手中那枚黑乎乎的铜钱上。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傲慢沉默。
岑默站在舞台中央，脚下的地毯厚实得让人脚软，但他站得像块石头。
他刚从深山的雨里走出来，鞋底的泥还没干透，沾在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地面上，像几个脏脚印。
“这就是林家最后的救命稻草？”
苏振业坐在主桌最高处，手里捏着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优雅中透着刻薄。
赵经理在一旁赔笑，声音大得有些刺耳：“苏老眼光毒，这玩意儿看着就像地摊上捡的。”
周围响起几声轻蔑的低笑。
那些笑声像针，扎在林婉儿苍白的脸上。
她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身体微微颤抖。
岑默没有看他们，只是低头看着掌心的铜钱。
铜钱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浮锈，边缘粗糙，甚至带着些许泥土的腥气。
“岑先生，”苏振业放下手帕，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鉴宝不是过家家。”
“你确定要拿这种东西来侮辱在场各位的智商？”
岑默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何而来，也没有辩解林家的困境。
他只是问了一句：“苏先生，您说它是假的，依据是什么？”
“依据？”苏振业笑了，笑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深灰色的西装袖口，一步步走下台阶。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神经上。
“古币鉴定，讲究的是包浆、字口、音韵。”
苏振业走到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枚铜钱。
“这枚铜钱，色泽灰暗，毫无光泽，锈迹浮夸且松散。”
“这是典型的现代化学做旧工艺，用强酸腐蚀后，再涂抹胶水混合铁粉伪造而成。”
他说得条理清晰，专业术语信手拈来。
周围的宾客纷纷点头，有人掏出手机拍照，准备发朋友圈嘲讽林家的落魄。
林婉儿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
她知道这枚铜钱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唯一遗物。
母亲说，它能救林家。
可现在，所有人都说它是垃圾。
“苏先生说得对。”
一个年轻的金丝眼镜男附和道，“这种劣质仿品，连收藏门槛都摸不到。”
岑默依旧沉默。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普通的棉布，动作缓慢而专注。
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而非一堆废铁。
“既然苏先生这么肯定，”岑默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全场，“那就请您，亲自验一验。”
苏振业眉头微皱。
他没想到这个乡下来的修复师如此固执。
但他也不惧。
只要坐实了赝品的标签，林家就彻底完了。
资产将被低价拍卖，林婉儿将背负巨债。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好。”苏振业冷笑一声，“那我就成全你。”
他伸出手，想要接过那枚铜钱。
然而，岑默却没有递过去。
相反，他将铜钱放在了旁边的丝绒托盘上。
托盘是黑色的，衬得那枚铜钱更加黯淡无光。
“不用您碰。”岑默淡淡说道，“我自己来。”
全场哗然。
当众清理铜钱？
这在行规里是大忌。
除非你有十足的把握，否则就是自毁信誉。
赵经理脸色一变，小声提醒：“岑先生，您这可是……”
“闭嘴。”苏振业抬手制止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想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能翻出什么浪花。
岑默蹲下身，视线与铜钱齐平。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粗糙，布满老茧。
那是常年与金属、砂纸、药水打交道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使用任何工具，没有放大镜，也没有刷子。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地，在那层灰白色的浮锈上，搓了一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但每一寸力度，都精准得可怕。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小了。
人们惊讶地发现，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灰白锈迹，竟然真的被搓掉了。
不是剥落，而是像灰尘一样，从指尖滑落。
露出的底下，并非预想中的刺眼新铜色。
而是一抹暗沉的、近乎于黑的红。
那种红，不鲜艳，却深邃。
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陈年的酒。
苏振业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手中的白色手帕，无意识地捏紧了几分。
“这是什么？”有人忍不住问道。
岑默没有回答。
他继续搓着。
随着浮锈的层层褪去，铜钱的轮廓逐渐清晰。
它不是常见的圆形方孔，而是一种奇异的异形。
边缘有着细微的磨损，却不是机器打磨的痕迹，而是岁月流转中，无数人手掌摩挲留下的温润。
那股被掩盖的暗红色包浆，在灯光下泛起一层幽微的光泽。
不像化学试剂浸泡出的死板颜色，而是从金属内部渗透出来的生命感。
“不可能……”苏振业低声喃喃。
他引以为傲的经验告诉他，这种颜色只存在于高湿度环境下，经过数百年自然氧化才能形成。
也就是所谓的“红斑”。
但这枚铜钱，看起来才刚刚出土不久。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级别的包浆？
除非……
岑默停下了动作。
他抬起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少许红色的粉末。
他将手指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然后，他看向苏振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苏先生，”他轻声问道，“您闻到了吗？”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苏振业僵在原地，脸上的优雅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确实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酸味，不是胶水味。
而是一股淡淡的、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古老霉味。
那是只有在地底沉睡千年以上，才会散发出的味道。
“为什么……”苏振业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害怕了。
因为他知道，如果这枚铜钱是真的，那么他早年经手的那笔脏账，就会重新被人翻出来。
那笔账，涉及一批流失海外的国宝级文物。
而这枚铜钱，正是其中的关键信物。
他不能让它被确认。
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可能。
“因为，”岑默缓缓站起身，将那枚已经显露真容的铜钱握在手心。
暗红色的光芒在他掌心跳动，如同心跳。
“因为这层看似普通的浮锈下，藏着只有在特定湿度环境下，才会形成的红斑。”
他盯着苏振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苏先生，您的手帕，怎么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