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尚食局偏殿的青瓦上,声如擂鼓。
屋内却静得可怕。
只有汪司正指尖敲击桌案的声响,笃、笃、笃,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聂婉的心跳上。
他穿着浆洗得发硬的青色官服,领口挺括,袖口却微微泛黄——那是常年接触油腻与账册留下的痕迹。
他盯着聂婉,眼神锐利如刀,似乎在等待她崩溃,等待她哭求,等待她像那些被贬去浣衣局的宫女一样,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那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夺走尚食局的印信,将这一切归咎于“管理不善”,进而向皇后告状,彻底清洗内库的旧账。
聂婉垂着眼,看着案几中央那枚铜牌。
失仪铜牌。
边缘磨损严重,泛着暗哑的光泽,那是过去六个月里,无数双眼睛审视、无数双手摩挲过的耻辱印记。
第一章它作为罚具被递出;第二章它挂在聂婉颈间示众;第三章它被放入新职印章盒;第四章它在账房核对中被摩挲;第五章它压在密信之上;第六章它被收进皇帝赏赐的金匣,彻底洗白。
而此刻,它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聂掌事。”汪司正终于开口,声音尖刻,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可知罪?”
聂婉抬起眼。
她的语调平缓,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恭敬,从不提高音量,但字字清晰。
“奴才知罪。”
汪司正眉头微挑,似乎对这过于平静的回答感到意外。
他习惯性地用手指敲击着桌案,节奏加快了几分。
“知罪?你打碎御赐瓷瓶,惊扰圣驾,这是大不敬之罪!若非陛下念在你往日勤勉,早已将你打入冷宫!”
他身体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
“今日这罚,你若接了,便承认自己无能、失仪,从此尚食局由本司正接管,你……”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你去浣衣局报到吧。”
周围的太监宫女们屏住呼吸,目光复杂地看着聂婉。
有人怜悯,有人幸灾乐祸,更多人则是冷漠的旁观。
在这深宫里,同情是最无用的东西。
聂婉看着汪司正那张因得意而微微扭曲的脸。
她知道,只要自己流一滴泪,或者露出一丝犹豫,汪司正就会立刻踩下脚后跟,将她碾碎。
但他错了。
她不需要眼泪。
她需要的是这把钥匙。
聂婉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铜牌冰冷的表面。
那一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却让她原本混沌的大脑变得异常清醒。
她没有哭求。
相反,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可以说有些诡异,但在昏暗的烛火下,却让汪司正心头莫名一跳。
聂婉拿起铜牌,轻轻握在掌心。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着汪司正的眼睛。
“多谢司正大人教诲。”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刺。
“既然奴才已承认失仪,那么按照尚宫局律例,失仪者不得再执掌尚食局印信。请司正大人即刻交接印信,以便奴才收拾细软,前往浣衣局。”
汪司正愣住了。
他预想中的反击落空了。
他以为聂婉会挣扎,会辩解,会试图用先帝密旨或其他筹码来博取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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