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尚宫局偏殿的琉璃瓦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轰鸣。
殿内却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
那一声脆响仿佛还残留在空气里,是御赐的青花瓷瓶碎裂的声音。碎片散落一地,像极了聂婉此刻岌岌可危的处境。
汪司正坐在紫檀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笃、笃、笃。节奏缓慢,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
他身穿浆洗得发硬的青色官服,领口扣得严丝合缝,眼神锐利如刀,刮过跪在殿中央的聂婉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尚食局掌事聂氏,失仪于御前,损毁御赐之物。”
汪司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雨幕,落在每一个旁听者的耳中。
“按律,罚俸三月,降职二级,调往浣衣局效力。”
这句话落下,周围响起一阵极轻微的抽气声。
宫女太监们垂着眼帘,余光却忍不住瞥向聂婉。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幸灾乐祸,甚至藏着几分看戏的兴奋。
浣衣局。
那是宫中最低贱的地方,终日与污水烂布为伴,稍有不慎便是病倒、冻死,永无翻身之日。
对于一心想要掌控内库账目的聂婉来说,这不仅是贬谪,更是死刑。
她缓缓抬起头,雨水顺着窗棂缝隙渗进来,打湿了她的裙摆,冰凉刺骨。
但她脸上的表情,平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哭求,没有辩解,甚至连一丝慌乱都没有。
聂婉只是轻轻理了理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整理一场宴会的花饰。
“司正大人说笑了。”
她的语调平缓,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恭敬,从不提高音量,但每个字都咬得极准。
“奴婢知错。”
汪司正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预想中的惊慌失措、痛哭流涕并没有出现。
这种反应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不适,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力道无处施展。
“知错?”汪司正冷笑一声,身体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你可知错在哪里?是手滑?还是心虚?”
殿内的气温似乎又降低了几分。
站在一旁的李德全眯起眼睛,手里把玩着扳指,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是太监总管,最擅长在夹缝中生存,此刻只当是个看热闹的。
赵嬷嬷站在聂婉身后,浑身颤抖,嘴唇嗫嚅着,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知道自家主子在想什么,更知道汪司正在忌惮什么。
那尊瓷瓶,根本不是意外。
汪司正的人故意在摆放时动了手脚,只为给聂婉安一个“失仪”的罪名。
只要聂婉去了浣衣局,尚食局对食材采购的控制权就会重新回到汪司正手中,进而掩盖他私吞贡银的黑账。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而猎物,必须自己走进笼子。
聂婉看着汪司正伸出的手。
那只手上拿着一枚铜牌,边缘磨损,泛着暗沉的光泽。
那是尚宫局特有的罚具——失仪铜牌。
拿到它,就意味着承认自己的无能,彻底粉碎清高的形象,沦为全宫的笑柄。
“司正大人。”
聂婉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她伸出手,指尖修长白皙,与那枚粗糙冰冷的铜牌形成鲜明对比。
她没有去接那份写着“罚俸三月”的奏折,而是直接抓住了那枚铜牌。
掌心触碰到金属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而上。
汪司正的眼睛微微睁大。
按照规矩,受罚者应当叩首谢恩,惶恐接过,再痛哭认错。
可聂婉接得太干脆,太坦然,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藏在眼底深处,却让汪司正心头莫名一跳。
“奴婢聂氏,愿领罚。”
她双手捧起铜牌,举过头顶,然后缓缓将其挂在颈间。
铜牌贴着锁骨,沉甸甸的,像是一道枷锁,又像是一枚勋章。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人想到,她会如此顺从地接受羞辱,甚至主动将其展示出来。
汪司正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原本打算让聂婉在众目睽睽之下痛哭流涕,以此证明尚食局管理混乱,从而向皇后告状夺权。
可现在,聂婉用一种近乎诡异的镇定,堵住了所有舆论的口。
她不仅没丢脸,反而因为这份从容,显得汪司正刻薄无情。
“你……”汪司正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话可说。
“司正大人还有别的吩咐吗?”聂婉低下头,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她注意到,铜牌的背面,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
那道划痕的形状,很像内务府高层才懂的暗记。
那是通往内廷核心账房的钥匙。
如果没猜错,这枚所谓的“罚具”,其实是前任掌事留下的某种凭证。
而汪司正,根本不知道它的真正用途。
他以为这只是耻辱的象征。
殊不知,这是聂婉翻盘的唯一机会。
窗外雷声滚滚,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聂婉苍白的脸庞。
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虽然尚未见血,却已锋芒毕露。
汪司正死死盯着她,手指再次敲击桌面,这次节奏更快,更显焦躁。
他知道,自己输了第一局。
但这仅仅是开始。
聂婉感受着颈间铜牌的重量,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要想拿到内库真实账目,仅靠这枚铜牌还不够。
她需要更多的筹码,更需要让汪司正相信,她已经彻底崩溃,不再具备威胁。
“既然领了罚,便好生反省。”
汪司正最终冷哼一声,挥了挥手,试图挽回颜面。
“退下吧。明日辰时,来尚宫局报到。”
聂婉福了福身,动作标准无误,挑不出一丝毛病。
她转身向外走去,步伐稳健,没有踉跄,也没有回头。
经过李德全身边时,她微微停顿了一瞬。
李德全看着她颈间的铜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聂掌事,保重。”
聂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偏殿的那一刻,暴雨依旧倾盆。
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却让她清醒。
她摸了摸胸前的铜牌,指尖摩挲过那道暗记。
汪司正以为她在示弱。
殊不知,她只是在等待时机。
当惩罚成为投名状,她要在死规矩里,把耻辱变成权柄。
身后的殿门缓缓关闭,将汪司正阴沉的脸色隔绝在内。
聂婉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