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雷声像重锤一样砸在海城私立医院顶层的落地窗上。
VIP特护病房的走廊里,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那是高浓度镇静剂挥发后的残留味。沈青舟站在厚重的红木门前,黑色的风衣下摆还滴着雨水,在昂贵的地毯上洇出一滩深色水渍。他手里没有伞,只有一张被雨水打湿边缘的病历夹。
“站住。”
赵铁柱挡住了去路。这位安保队长穿着笔挺的制服,右手按在腰间的电击棍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眼神里没有敬意,只有不耐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那是欠了高利贷的人面对债主走狗时的本能战栗。
“这里是钟总亲自划定的禁区,”赵铁柱的声音粗粝,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除了林主任和专家团,任何人不得靠近顾先生半步。你谁啊?滚出去。”
沈青舟没看他,目光越过赵铁柱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上。他的语调平稳冷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生理现象:“我是来拿数据的。顾延州体内的毒素正在掩盖真实的病因,若不现在取样,三天后一切痕迹将被清洗殆尽。”
“数据?”赵铁柱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林主任和国际专家团已经给出了结论:多器官衰竭,无解。你想碰什么数据?碰运气吗?”
就在这时,病房门开了。
林曼走了出来。她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大褂,金丝边眼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显然熬了几个通宵。她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神色急躁且傲慢,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损害她作为主任医师的尊严。
“沈青舟?”林曼认出了他,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三年前那个‘医疗事故’的制造者?你也配出现在这里?钟总已经下了指令,禁止任何未经认证的人员接触顾先生。你是想破坏抢救进程,还是想趁火打劫?”
她没有给沈青舟解释的机会,直接举起手中的股权转让书复印件晃了晃:“签了这份免责协议,或者我现在就叫保安把你扔出大楼。选一个。”
沈青舟终于转过头,盯着林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慌乱,瞳孔微微收缩,这是典型的防御性反应。
“你的瞳孔在颤抖,林医生。”沈青舟说,“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心虚。你在害怕。”
“放肆!”赵铁柱大喝一声,拔出电击棍,高压电流滋滋作响,“再废话我就让你躺进去!”
沈青舟无视了逼近的电击棍,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踏破了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
“顾延州的呼吸频率是每分钟12次,低于正常成年人的16至20次。”沈青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雷声,“但监护仪显示的血氧饱和度却是98%。这在生理学上是不可能的,除非……有人人为地干预了他的呼吸中枢。”
林曼的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文件抖了一下。
“你胡说!”她尖声道,“这是专家组的联合诊断!你有证据吗?”
“不需要证据,只需要看一眼。”沈青舟侧身,强行挤过赵铁柱的身侧。赵铁柱想要阻拦,却被沈青舟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决绝的气势震慑住了动作。
沈青舟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内,顾延州躺在白色的床单上,脸色苍白如纸。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但在沈青舟听来,那声音杂乱无章,充满了谎言的节奏。
钟世勋正站在床边。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定制三件套西装,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祖母绿戒指,在灯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他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悬在那份未签字的股权转让书上,姿态优雅得像是在欣赏一幅画作,而不是在等待一个堂弟的死亡。
听到动静,钟世勋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挂着虚伪客气的笑容,眼神却像毒蛇一样冰冷。
“沈医生,”钟世勋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外面的雨很大,不如进来喝杯茶?毕竟,顾延州已经是植物人了,没必要为了一个死人争辩。”
沈青舟没有理会钟世勋的寒暄,径直走到病床前。他没有看钟世勋,而是俯下身,凑近顾延州的左脸。
窗外的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顾延州的面容。
沈青舟的视线定格在顾延州的左眼上。
在那原本漆黑的瞳孔边缘,出现了一极淡的青灰色晕圈。它很细微,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被误认为是光线反射造成的错觉。但它就在那里,像是一滴墨水滴入清水中,正在缓慢扩散。
这是异常初现的信号。
“这是什么?”钟世勋眯起眼睛,那股从容不迫的气场出现了一丝裂痕。
沈青舟抬起头,直视钟世勋的眼睛,语速极快且精准:“这不是病理性的色素沉淀,这是神经毒素作用于视神经末梢的特异性反应。钟先生,你请来的国际专家团队,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吗?”
林曼冲过来,试图遮挡沈青舟的视线:“你懂什么!那是长期昏迷导致的角膜混浊!”
“混浊不会只在左眼出现,也不会呈现出这种青灰色的光谱特征。”沈青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针,动作轻盈得像是在弹奏乐器。他没有用针扎人,而是用针尖轻轻挑开顾延州的眼睑,让瞳孔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你看,”沈青舟指着那圈晕圈,“它在扩大。每过一分钟,晕圈的面积就会增加0.5平方毫米。这是因为镇静剂剂量过量,导致呼吸抑制,进而引起脑缺氧,加速了毒素向神经系统的渗透。”
他转向林曼,目光如刀:“你给顾延州注射的镇静剂剂量,超过了标准值的三倍。你想让他永远睡下去,对吗?”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监护仪的报警声突然尖锐起来,红灯闪烁。
林曼瘫软在地,手中的股权转让书飘落在地。赵铁柱手中的电击棍垂了下来,眼中的凶狠变成了惊恐。
钟世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看着那枚祖母绿戒指,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精心编织的医疗谎言,被这个被吊销执照的“黑医”,用一枚银针和一句冷言,戳破了最核心的漏洞。
沈青舟直起身,整理了一下湿透的风衣领口。
“我要顾延州的全部血液样本,以及过去四十八小时的所有用药记录。”他说,“否则,我会把今天看到的这一切,连同那份过量的镇静剂处方,发给卫生局和媒体。”
钟世勋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了平静,但眼神更加阴鸷:“沈青舟,你这是在威胁我?你知道后果吗?”
“我知道后果。”沈青舟淡淡地说,“我的执业资格已经被吊销,我早已无路可退。但我更知道,如果你不配合,顾延州的左眼会在天亮前变成死寂的黑斑。到时候,董事会的那群秃鹫会第一个怀疑你动手脚。”
他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化验单,拍在床头柜上。
“还有,这份血常规报告有问题。”沈青舟指着上面的数据,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红细胞计数显示正常,但顾延州实际的贫血症状却如此严重。为什么一份普通的血常规报告上,红细胞计数会与顾延州实际的贫血症状完全不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