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如注,敲打在沈清舟书房的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将沈清舟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一张被火燎去大半的焦黑纸条。
这是林远之拼死带回来的最后线索。
沈清舟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边缘,铜锈特有的腥气混合着墨迹干涸后的酸味,钻进他的鼻腔。
这味道让他想起三年前,他在户部初任主事时,第一次接触江南折色银的情景。
那时他也以为,银子就是银子,干净、沉重、冰冷。
直到他发现,这笔本该解往京师的赋税中,混入了一枚不属于大明年号的废铜。
“一两二钱。”
沈清舟低声念出这个数字。
这不是随意的数字,而是明代制钱的标准重量偏差上限。
多一分则重,少一分则轻,唯有这一两二钱的误差,恰好能掩盖掉那枚废铜的重量,同时不被常规称量发现。
赵无咎太懂行了。
或者说,这套手法,他用了不止一次。
沈清舟拿起桌上的戥子,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包尚未完全熔毁的炉渣。
那是他刚才亲手处理的证据。
也是那枚刻着“崇祯”二字的废铜钱最后的归宿。
第一章,它在银锭夹层中被发现;第二章,它被主角藏入袖中试探亲信;第三章,它被亲信当作投名状呈给上司以自保;第四章,它成为上司勒索主角的把柄证据;第五章,它被主角熔毁混入新银以掩盖真相;第六章,它化作炉渣沉底,象征旧秩序的彻底粉碎。
而现在,第七章。
炉渣还在,但铜已不在。
沈清舟将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焦黑的纸条。
借着闪电的光,他看清了残留的字迹。
那不是账目,而是一串地名和日期。
苏州、松江、南京……最后指向的是通州。
一条隐秘的物流线。
赵无咎并非直接行贿。
他是将贪墨的军饷,通过层层转运,最终伪装成织造局的贡品,送入宫中。
那些废铜,只是用来平衡重量、迷惑司秤人的障眼法。
真正的赃物,早已在途中被置换成了更轻便、更高价值的丝绸或瓷器。
“原来如此。”
沈清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赵无咎之所以冒着暴露的风险动江南赋税,不是为了那一两二钱的差价。
而是为了测试这条通道的畅通程度。
他在用这笔必死的“死钱”,做一场豪赌。
如果这次能混过去,以后每一次都可以。
如果失败了,也不过是损失一笔税款,反正朝廷不会深究细节,只会怪罪经手人办事不力。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政治陷阱。
目的不仅仅是钱财,更是为了清洗异己,巩固权力。
而沈清舟,就是那个挡在路上的绊脚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推开,风雨卷入,吹灭了桌上仅存的一盏油灯。
一个身穿飞鱼服的身影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
锦衣卫千户,陆铮。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密件,重重地拍在案上。
“沈大人,陛下口谕。”
陆铮的声音冷硬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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