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炸响,温七手中的刻刀停在了石碑“温七”二字的最后一笔上。
雨水顺着青石板沟壑流淌,像无数条冰冷的蛇,缠绕在刑堂前的台阶上。天色黑得像泼翻的墨汁,只有远处内院方向透出的几缕灵光,照亮了这块高达三丈的黑曜石碑。石碑表面湿滑,雨水冲刷下,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泛着幽冷的光。
温七站在雨幕中,浑身湿透。外门弟子考核排名榜就挂在石碑左侧的铁架上,红纸黑字被雨水洇开,但依然清晰可见:第七百四十二名。
这是青云宗外门最末流的评级。在这个位置,意味着他是待宰的羔羊。今晚子时,执法队会清理所有未通过考核、且没有背景庇护的外门弟子。名单已经列好,温七的名字就在第一行。
规则很简单,也很残酷。
“一人一币,换一次重置。”曹执事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慢条斯理,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温和,“划掉旧名,抹去身份,入绝灵阵试炼。生还者,进内院。失败者,尸骨无存。若敢作弊……”他顿了顿,紫檀念珠在他指尖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剥皮抽筋,神魂俱灭。”
温七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石碑上的名字,掌心那枚铜币滚烫,仿佛烙铁。
那是前任内院天才留下的遗物。也是温七唯一的活路。
李瘦猴挤到前面,脸上挂着戏谑的笑。他手里攥着一张崭新的令牌,那是他花了三块灵石买来的“特殊通道”。
“温七,你还不走?”李瘦猴尖着嗓子喊道,声音穿透雨幕,“你这排名,连给我提鞋都不配。这枚铜币给你是浪费。不如交出来,我帮你求情,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温七抬眼,目光如石。
“滚。”
只有一个字。硬邦邦,冷冰冰。
李瘦猴脸色一僵,随即恼羞成怒:“装什么清高!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靠捡漏混进来的废物。你那枚铜币,怕不是偷的吧?哼,等会儿曹执事查出来,你就等着受罚!”
曹执事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轻轻敲了敲石碑:“规矩就是规矩。谁有异议,现在说。过了子时,没人能回头。”
温七知道,李瘦猴说的是假话。但他更知道,真正的杀机不在李瘦猴身上,而在曹执事浑浊的眼底。
那枚铜币,来历不正。
温七握紧了刻刀。刀柄粗糙,磨得掌心生疼。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向前迈了一步。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刺痛感让他清醒。石碑上的“温七”二字,笔画刚劲,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那是他的过去,是他作为人的尊严,是他在这宗门里挣扎三年的全部痕迹。
划掉它,他就不再是温七。
他是一个幽灵,一个棋子,一个在规则缝隙中求生的怪物。
但他必须这么做。
因为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开始吧。”赵长老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威严而冷漠。他坐在刑堂二楼的窗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温七手中的铜币。他对那枚铜币很感兴趣,那种古老的气息,让他隐隐不安。
温七举起刻刀。
刀尖抵住石碑。
冰冷的触感顺着刀刃传遍全身。他深吸一口气,肺部充满了潮湿的泥土味和血腥气。
第一刀落下。
石屑飞溅。
一道深深的划痕出现在“温”字的左半边。
那一刻,温七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剧烈波动。那不是正常的运转,而是一种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灵魂深处被强行抽取,注入那枚铜币之中。
铜币的光芒大盛,原本模糊的纹路逐渐清晰,浮现出一只睁开的眼睛。
那只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世间的一切生死。
温七咬紧牙关,汗水混合着雨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但他不能停。一旦停下,反噬就会立刻摧毁他的经脉。
第二刀,第三刀……
每划一刀,他的身体就沉重一分。骨骼发出咯吱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李瘦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废物,竟然如此狠辣。对自己都这么狠的人,往往是最可怕的敌人。
“有点意思。”曹执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捏着念珠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知道温七在做什么。他在用命换时间,用痛苦激活铜币的秘密。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只有当温七彻底放弃人性,沦为规则的奴隶时,那枚铜币才能真正发挥作用。而那时,铜币里的秘密,也将随之暴露。
“快点。”曹执事催促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别磨蹭。子时快到了。”
温七没有理会。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石碑,和手中那把快要断掉的刻刀。
最后一笔。
“七”字的最后一竖。
刀锋划过,石块崩裂。
整个名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空白的坑洞。
雨水瞬间涌入那个坑洞,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液体在沸腾。
温七瘫软在地,大口喘息。他的右手已经完全失去知觉,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染红了脚下的石板。
但他笑了。
虽然只是嘴角极其细微的抽动。
因为他感觉到了。
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正在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排名榜上的数字,突然跳动了一下。
第七百四十二名,变成了……空白。
不,不是空白。
是一个新的编号:零号。
这意味着,他已经脱离了原有的序列,成为了一个不可预测的变量。
这就是底牌。
这枚铜币,不仅能帮他进入绝灵阵,还能让他摆脱原有排名的束缚,获得一次重新洗牌的机会。
但这仅仅是开始。
温七抬起头,看向曹执事。
“我完成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过岩石。
曹执事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他。
“嗯,完成得不错。”他缓缓说道,手中的念珠停止了转动,“既然名字已划,身份已除,那就请入阵吧。”
他挥了挥手。
刑堂两侧的铁门轰然打开,露出一条通往地下深处的阶梯。那里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温七站起身,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身形。
他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发愣的李瘦猴,又看了一眼二楼窗户后的赵长老。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曹执事袖口沾着的一粒灰尘上。
那粒灰尘,是刚才李瘦猴激动时抖落的。
温七心中冷笑。
李瘦猴以为他偷了温七的行李,里面没有铜币。所以他才敢如此嚣张。但他不知道,温七根本不需要行李。
他的全部家当,都在那枚铜币里。
“走吧。”曹执事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温七迈步,走向那条阶梯。
每一步,都像是在跨越生死。
当他走到阶梯入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那是石碑发出的声音。
低沉,悠长,凄厉。
就像婴儿啼哭。
温七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暴雨依旧倾盆而下,掩盖了一切痕迹。
但那哭声,却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钻进他的脑海,钻进他的灵魂深处。
为什么那块石碑在被划开的一瞬间,发出了类似婴儿啼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