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辣,青云宗外门测灵广场的青石板上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苏执事坐在高台后的藤椅里,手里捏着一支朱砂笔,眼神冷漠地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钻营的人。他穿着一尘不染的青色道袍,袖口绣着代表身份的银线,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疼。
“下一个。”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前面那个满脸油光的散修刚把一块下品灵石拍在桌上,苏执事连眼皮都没抬,随手一挥,一名守卫便上前将其推了出去。那是资质平庸之辈,连测试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贿赂了。
苏执事需要清理掉那些纠缠不休的渣滓,好节省时间处理真正有潜力的苗子。更重要的是,他私底下欠了黑市一笔债,急需这笔铜板对应的等价物来填补窟窿,而不是这些毫无价值的废铜烂铁。
方七站在队伍末尾,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裤脚沾满了泥点。在这个讲究出身和灵根的世界里,他是底层中的底层,是那种连呼吸都带着廉价汗臭味的存在。
但他站得很直,背脊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因为今天是外门招收的最后一天。错过今日,他必须再等三年才能重新报名。三年,对于想改变命运的年轻人来说,太长了,长到足以让希望腐烂。
“喂,那边的乞丐,滚远点。”
赵铁柱挤过人群,粗鲁地撞了一下方七的肩膀。他身材魁梧,腰间挂着块成色极差的玉佩——那是他用药物强行压制灵根波动后换来的伪装。他嫉妒方七敢站在这里,更嫉妒方七那双冷静得像冰一样的眼睛。
方七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那股恶风。
他的目光越过赵铁柱,落在了前方那块巨大的石碑上。
测灵碑。
它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高达三丈,静静地矗立在广场中央。它是青云宗准入资格的裁决者,也是无数人命运的分水岭。按照规矩,只有拥有灵石或特定信物的人,才能将名字录入其中。
凡人触碰测灵碑,轻则被灵力反噬重伤,重则经脉尽断而死。这是修行界最基础的忌:凡骨勿近神物。
但方七知道,测灵碑有漏洞。
具体怎么用,他还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就能撬开那扇门。
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最后三枚铜板。
这三枚铜板边缘磨损严重,上面刻着模糊的年号,散发着陈旧的锈味和人体油脂混合的气味。这是方七未来三个月的生活费,也是他唯一的逃生路费。
交出它们,意味着他将彻底失去退路。
“我要测试。”方七走到台前,声音简短,只陈述事实。
苏执事终于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方七的手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铜板?”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用朱砂笔轻轻敲了敲桌面,“这里是青云宗,不是菜市场。你想用这种垃圾换取弟子身份?你知道一枚下品灵石值多少吗?足够买你一百条命。”
周围的围观者发出一阵哄笑。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哪来的野种,也配碰测灵碑?”
方七没有解释情感,也没有争辩尊严。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苏执事,仿佛在计算一件商品的汇率。
“我不买命。”方七说,“我买资格。”
苏执事眼中的戏谑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耐烦。他讨厌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人,尤其是当对方穷得叮当响时,这种坚持更像是一种挑衅。
“守卫。”苏执事冷冷下令,“把他扔出去。别脏了我的地方。”
两名身穿黑衣的守卫立刻上前,伸手去抓方七的肩膀。
空气瞬间凝固。
赵铁柱幸灾乐祸地看着这一幕,老瞎子坐在远处的阴影里,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沙哑地嘟囔了一句:“有意思……”
方七没有被抓住。
在守卫的手指触碰到他衣袖的前一瞬,他动了。
动作不快,甚至显得有些僵硬,但极其精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逃跑,而是猛地向前一步,左手死死按住测灵碑底部的石座,右手将那第一枚铜板狠狠拍在了碑基的一处凹陷处。
“住手!”苏执事脸色一变,厉声喝道。
但他喊晚了。
方七的手指紧紧扣住铜板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眼神依旧冷静,像是在完成最后一道工序。
“规矩是灵石。”方七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清晰而冰冷,“但我付得起我的价。”
苏执事瞳孔微缩。
他看到了方七的动作,也看到了方七眼中那股决绝的狠劲。这不是求饶,这是交易。而且是一场以命相搏的交易。
如果方七真的敢把铜板留在测灵碑上,那就等于承认自己已经放弃了所有退路。这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姿态,也是一种无声的威胁:如果你不让我测,我就毁了这里的规矩,让你麻烦不断。
苏执事欠债的事不能暴露,如果被外界知道青云宗的测灵碑被凡人铜板污染,他的信誉会崩塌,黑市那边也会找上门。
他必须在事情闹大之前解决掉这个麻烦。
“放肆!”苏执事站起身,朱砂笔尖颤抖,指着方七,“你可知私自接触测灵碑的后果?你会死!”
“我本来就要死。”方七抬起头,直视着苏执事,“要么死在外面,要么死在这里。选一个。”
广场上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枚铜板上。
那是一枚普通的五铢钱,锈迹斑斑,但在正午烈日的照射下,竟然反射出一抹奇异的光泽。
方七的手没有松开。
他在等待。
等待测灵碑的反应。
他知道这块碑有秘密,但他不知道秘密是什么。他只知道,当他按下这枚铜板时,某种平衡被打破了。
苏执事咬了咬牙,最终挥了挥手,示意守卫退后。
他不想惹麻烦,也不想让事情失控。只要方七不退,他就只能看着。
“继续。”苏执事阴沉着脸坐回椅子上,手中的朱砂笔重重地顿在纸上,晕开一团红色的墨迹,“让他测。出了事,算他的。”
方七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一些。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拿出第二枚铜板。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枚刚刚拍在测灵碑底座上的铜板,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嗡鸣。
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空瓶。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紧接着,方七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滚烫的温度。那不是铜板本身的温度,而是来自石碑内部的反馈。
他低头看去。
只见那枚铜板与石碑接触的地方,原本漆黑的石面上,竟隐隐浮现出了一圈淡金色的纹路。
那纹路极细,如同发丝,围绕着铜板缓缓旋转。
苏执事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认得这个纹路。
那是百年前,前任考官违规操作时留下的痕迹。据说,只有当真正的“天选之人”或者极度渴望力量的人,以血或命为引,才能唤醒测灵碑深处的某种机制。
但这不可能。
一个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的废物,怎么可能做到?
除非……
苏执事死死盯着方七,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方七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股热度正在顺着手臂蔓延,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正试图从石碑内部将他拉进去。
他想要松手,却发现手指像是粘在了铜板上一样,纹丝不动。
“放开!”苏执事大喝一声,想要冲过来阻止。
但方七没有理会他。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有饥饿、有寒冷、有被人踩在脚下的屈辱,也有对力量的极度渴望。
这些情绪汇聚在一起,化作了一股无形的力量,注入了铜板之中。
测灵碑沉默不语,拒绝录入。
但它此刻,因铜板触碰而微微震颤。
方七感到一阵眩晕,视野开始模糊。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看见苏执事惊恐的脸,看见赵铁柱张大的嘴巴,看见老瞎子意味深长的笑容。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那枚铜板,依然牢牢地贴在测灵碑的底座上。
而在铜板与石碑接触的缝隙间,一丝极淡的红光,悄然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