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那是三枚铜板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石像鬼喉咙里发出的沉闷咕噜声，像是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
邹七跪在测灵广场角落的阴影里，膝盖下的青石板沁着初夏暴雨前夕特有的湿冷。这寒意顺着裤管往上爬，但他感觉不到太多，因为更冷的东西正从他丹田深处蔓延开来——寒毒发作前的征兆，像无数根冰针扎进骨髓。
他抬起手，掌心全是冷汗。那三枚刻着云纹的旧铜板，此刻烫得吓人。
“汪管事说了，丙等弟子的资源包，换你半条命。”邹七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刻意讨好的卑微，但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冷硬，“我不求别的，只求活过今天。”
站在他对面的不是人，而是一尊半人高的石像鬼。它蹲伏在测灵碑的基座旁，面目狰狞，双眼空洞，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石牙。
它是青云宗外门测灵广场的守护者，也是这道关卡最后的守门人。
石像鬼没有立刻回答。它那双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邹七颤抖的手上，又移向不远处正在排队等待测试的其他弟子。人群嘈杂，汗味、泥土味和廉价香料的混合气息弥漫在闷热的空气中。
“价格涨了。”石像鬼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之前两枚，现在要三枚。而且，我要你的‘根’。”
邹七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知道规矩。在这个修仙界，境界分九品，一品最下，九品最上。外门杂役连一品都算不上，只能算是“无灵体”。想要成为正式弟子，最低也要通过测灵碑判定为“丙等”，也就是拥有微弱灵力感应。
一份真实的丙等弟子资源包，包含一瓶“回春散”和三块下品灵石。回春散能压制寒毒三日，灵石能买通更多关节。但这需要代价。
对于邹七来说，最大的代价不是钱，而是他那原本就纯净得可怜的灵力根基。一旦献祭，他的修行之路将布满荆棘，从此再难寸进。
但他没得选。半个时辰内，若拿不到丹药，他就会冻毙于外门杂役房那漏风的窗棂下。
“根可以给你。”邹七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只要你能让我通过测试。汪管事那边，我会去解释。”
石像鬼歪了歪头，石质的脖颈发出咔咔的声响。它伸出粗糙的石爪，指了指邹七胸口的位置。
“你的根，太弱了。不够买我的沉默。”石像鬼眯起眼，似乎在计算着什么，“除非……你用这个。”
它盯着邹七掌心的那三枚铜板。
邹七心中一紧。这三枚铜板是他祖传的遗物，据说是曾祖父从某位大能墓中盗出的陪葬品，上面刻着古老的云纹，据说能辟邪。他一直舍不得用，直到今天。
“这是……”邹七声音发颤。
“怨念。”石像鬼吐出两个字，眼神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很浓的怨念。我喜欢这个味道。比你的灵力，值钱多了。”
邹七愣住了。他其实能感知到铜板上附着的异样，那种冰冷的、带着哭腔的感觉，每当夜深人静时，就会在他的脑海中回荡。他一直以为那是幻觉，或者是自己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错觉。
但现在，这怪物告诉他，那是“怨念”。
周围有几个弟子投来好奇的目光。赵铁柱站在队伍前列，憨厚的脸上满是焦急，他偷偷修改了自己的年龄以符合测试资格，此刻正偷偷观察着邹七这边的动静。如果邹七出事，可能会牵连到他，毕竟他们住同一个杂役院。
“快点！”石像鬼催促道，石嘴张得更大，露出了里面黑漆漆的空洞，“雨要下来了。汪管事的人马上就到。我没时间跟你废话。”
邹七知道，汪管事那个总是眯着眼算账的中年人，手指上戴着一枚镶嵌着劣质灵石的金戒指，手里常捏着一本记录所有弟子档案的黑皮册子。他是负责审核评级结果的最终签字人，对石像鬼的操作拥有最高知情权。任何违规者，都要付出双倍代价。
如果这次作弊被发现，邹七不仅会死，还会被抽魂炼魄，成为石像鬼新的养料。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
寒毒带来的剧痛开始加剧，邹七的牙齿开始打颤，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他咬了咬牙，猛地张开手掌。
三枚刻着云纹的旧铜板滚落出来，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它们看起来古朴陈旧，边缘磨损严重，云纹模糊不清，但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隐隐流动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
邹七捡起铜板，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仿佛触碰到了某种活物的皮肤。他将它们紧紧攥在手心，然后一步步走向石像鬼。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周围的空气变得凝重起来。石像鬼眼中的贪婪愈发明显，它伸出一只石爪，悬在半空，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交易？”石像鬼问，声音低沉而诱惑。
“交易。”邹七回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伸出手，将那三枚铜板塞进了石像鬼那张巨大的石嘴里。
铜板落入石嘴的瞬间，发出一声奇异的嗡鸣。石像鬼的喉咙剧烈蠕动了一下，仿佛在咀嚼什么美味的食物。它的身体微微颤抖，那股压抑已久的渴望终于得到了满足。
邹七感到手中的重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虚感。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灵魂深处被抽离了出去。
石像鬼闭上嘴，缓缓站起身。它高大的身影遮住了邹七面前的阳光，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丙等。”石像鬼吐出一个词，声音中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
它转过身，面向测灵碑。邹七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将手掌按在冰冷的石碑表面。
石碑毫无反应。
邹七的心沉了下去。失败了？
不，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体内那原本纯净的灵力根基，竟然真的开始崩解。一股黑暗的力量从虚空中涌来，强行灌入他的经脉，替代了那些破碎的灵力。
测灵碑突然亮起了微弱的白光。
“丙等。”一个机械的声音从石碑内部传出，回荡在整个广场上。
围观的弟子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赵铁柱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邹七。刚才他还只是个连测试资格都没有的杂役，现在居然成了丙等弟子？
邹七瘫软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成功了，但也付出了代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变得狭窄而扭曲，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刺痛。
石像鬼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扔在邹七脚边。
“拿着。”石像鬼冷冷地说，“去领你的资源。记住，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邹七捡起玉简，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边缘，心里泛起一阵寒意。他抬头看向石像鬼，却发现对方那双空洞的眼眶里，不知何时流出了一滴黑色的血泪。
那血泪顺着石质的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腐蚀出一个小小的坑洞。
为什么石像鬼在吞下铜板时，那双空洞的眼眶里流出了一滴黑色的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