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陆家嘴的写字楼像一块巨大的玻璃蒸笼。
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的闷热，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魏晚站在幼儿园铁门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车钥匙的边缘。她原本计划直接回家，把那个名为“庞泽前妻”的身份彻底锁进抽屉，可手机震动时，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她脚步一顿。
是庞泽。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只有一个定位和一个地址：幼儿园门口。
魏晚抬头，看见了他。
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像一头蛰伏在阴影里的巨兽。车门打开，庞泽走下来。他穿着那套昂贵却湿透的高定西装，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算计和冷漠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透着一种近乎狼狈的疲惫。
他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
那是小满。
魏晚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她看着庞泽一步步走近，雨水还没落下来，但他身上的水汽已经先一步扑面而来。小满靠在他胸口，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连哭声都微弱得像猫叫。
“把孩子给我。”魏晚的声音很冷，像冰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
庞泽停下脚步，距离她只有三十厘米。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魏晚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消毒水和陈旧烟草的味道。那是他们婚姻里最后残留的气息，也是她拼命想要洗掉的污渍。
“保姆失联了。”庞泽的声音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医院排队要两小时。你说过，只有你能处理小满的急性高烧。”
“那是以前。”魏晚后退半步，拉开距离，“现在我们是离婚冷静期。最后一天的今天，我不欠庞家任何东西。”
“我不求你原谅。”庞泽抬起头，眼神固执得可怕，“我只求你救我的女儿。”
魏晚盯着他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缴费单，上面沾着一小块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谁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庞泽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逼她介入。他知道她恨他不负责任，所以用孩子的命做筹码，赌她那点该死的母爱。
“陈姨在公寓楼下等着。”魏晚别开脸，不想看他眼底的那抹哀求，“你自己带上去。”
“外面要下暴雨了。”庞泽没有动，反而向前逼近了一寸，“小满体温三十八度五，再等下去会抽搐。魏晚，你是想看着她出事，还是想让我把这张单子贴在你公司大门上？”
魏晚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她知道他在试探。试探她是否还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试探她是否还对他有一丝一毫的留恋。更深层的是，他在确认自己是否还有资格做一个父亲。
“你到底想怎么样？”魏晚反问，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接过去。”庞泽说。
就在这时，天空划破了一道闷雷。第一滴雨砸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紧接着，雨点如注般倾泻而下。
魏晚看着怀里逐渐沉重起来的小满，又看了看庞泽那双死死护住孩子的手。她咬了咬牙，伸出手。
庞泽动作僵硬地将小满递过来。交接的瞬间，两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在一起。庞泽的手指冰凉，而小满的皮肤滚烫。那股热度顺着魏晚的指尖蔓延到心底，烫得她心慌。
她接过孩子，转身就走。
“等等。”庞泽突然叫住她。
魏晚没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撑在了她的头顶。雨水被隔绝在外，但伞下的空间依然狭窄。庞泽站在她身侧，并没有跟上来，而是保持着礼貌却又疏离的距离。
“退烧贴在包里。”庞泽低声说，“左边夹层。如果到了家里还不退，就贴眉心。”
魏晚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去摸背包，果然摸到了那个熟悉的塑料包装。退烧贴。这三个字像是一根针，刺破了她们之间刻意维持的平静。
这是她们离婚前，庞泽买给小满的。他说小满怕黑，怕疼，所以需要这些凉凉的东西来安抚。如今，这东西成了连接她们唯一的纽带。
“谢谢。”魏晚冷冷地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庞泽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不用谢。毕竟，她是你的女儿。”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挑开了魏晚心中那道结。
是的，小满是她的女儿。这一点，无论庞泽怎么隐瞒，无论庞家怎么施压，都无法改变的事实。当年庞老爷子以断绝关系相逼，要求她打掉孩子，她宁死不从，最终选择了带着孩子远走他乡，切断所有联系。
她以为只要跑得够快，就能甩掉这段孽缘。
可她忘了，血缘是剪不断的脐带。
魏晚撑着伞，走进公寓楼下的电梯。镜面映出她苍白的脸，和小满烧得通红的脸颊。她低头看着孩子额头上渐渐渗出的汗珠，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魏晚透过缝隙看到庞泽还站在雨中。他没有离开，而是靠在车门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寂，又有些决绝。
魏晚移开视线，按下了楼层键。
18楼。
那是她和庞泽曾经共同居住过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这里再也不平静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的防盗门前，站着陈姨。
老保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攥着一把蒲扇，焦急地在原地踱步。看到魏晚抱着孩子进来，陈姨连忙迎上来，眼里满是心疼。
“哎哟，我的小祖宗诶，怎么烧成这样！”陈姨接过魏晚手里的包，手忙脚乱地翻找退烧贴，“这天气，真是邪门了。刚才我看天阴得厉害，就想让你早点回来……”
魏晚没有说话，径直走向卧室。她把小满放在床上，轻轻脱下她被雨水打湿的外套，裹在孩子身上。
陈姨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就说嘛，那庞先生也不是什么好人。当初结婚的时候，我就看他不顺眼。你看现在，离婚了还要纠缠不清。晚啊，你要坚强，不能让他欺负了你和孩子。”
魏晚坐在床边，看着小满紧闭的双眼，眉头微蹙。
“陈姨。”魏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如果庞泽真的不在乎这个孩子，他会亲自跑这一趟吗？”
陈姨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男人嘛，总有那么一点良心。但这不代表他就值得原谅。晚啊，你得守住自己的底线。这孩子……虽然姓庞，但流的是你的血。你可别心软，到时候又被他们庞家拿捏了。”
魏晚没有回答。
她拿起那张退烧贴，撕开包装。清凉的药味弥漫开来，刺激着她的鼻腔。
她看着窗外，暴雨如注，冲刷着这座城市的污垢，却冲不散人心深处的阴霾。
庞泽为什么会在离婚冷静期的最后一天出现？
是因为愧疚？
还是因为恐惧？
恐惧失去这个唯一能证明他还爱过、还拥有过的证据？
魏晚将退烧贴贴在小满的额头上。凉意瞬间渗透进皮肤，小满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魏晚站起身，走到窗边。
雨幕中，那辆黑色的迈巴赫依然停在楼下。庞泽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望向十八楼的窗户。
隔着层层雨帘，魏晚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就像六年前一样，他始终在暗处注视着她，从未真正离开。
魏晚握紧了窗框，指节泛白。
这场暴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