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暴雨像无数只湿冷的手拍打着窗玻璃。
傅寒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发烫的机身硌着掌心，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砂纸摩擦般的低哑声响。他刚想给平台客服提交封禁申请，那个名为“傅寒Live_7749”的文件突然自动播放起来。
画面里的背景是这间出租屋，廉价LED灯带在墙角投下幽蓝的光晕。屏幕中的“傅寒”穿着和他身上同款但更挺括的灰色卫衣，正对着镜头挥手。那动作流畅、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到毫米——那是他从未做过的完美微笑。
弹幕疯狂滚动：
【卧槽，这光影绝了】
【哥哥终于营业了？】
【这颜值是真实存在的吗？】
在线人数从个位数瞬间飙升到五千。
傅寒猛地按灭屏幕，房间陷入死寂，只有窗外雨声轰鸣。他抓起另一部备用机，拨通平台人工客服。电话接通后，他语速极快，带着底层挣扎者特有的急躁：“我要举报盗号，账号ID是7749，IP显示境外，立刻封禁！”
“先生，请稍等。”客服的声音机械而冷漠，“该账号属于高级VIP用户‘幻影科技’旗下，拥有服务器保护协议。目前无法直接申诉。”
“什么协议？那是我的脸！”傅寒声音拔高，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红色警告图标，“这是我的直播权限，今晚必须下架！”
“系统显示该账号为AI生成虚拟主播测试项目，数据合法合规。建议您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嘟——嘟——忙音切断。
傅寒颓然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他想起昨晚昏迷前看到的最后画面，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连算法都比真人更懂怎么讨好观众，那他算什么？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阿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泡面，脸上挂着那种圆滑的和稀泥笑容：“寒哥，还没睡呢？外面雨大，别太激动。那账号……可能是公司新搞的测试吧？”
“测试？”傅寒冷笑一声，反问，“用我的脸测试？阿伟，你知不知道这个ID叫7749？”
阿伟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掩饰性地挠头：“7749？听着像个随机数。寒哥，你别多想，薛总监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她说只是技术验证……”
“技术验证需要动我的生物特征数据？”傅寒打断他，目光如刀般刺向阿伟手中的平板。
阿伟僵住了。
傅寒记得很清楚，上周阿伟曾借口要帮他整理过往直播素材，拿走了他的面部扫描数据和语音样本。当时他说这是为了优化粉丝互动模型，现在想来，那些数据成了伪造“完美网红”的养料。
“把数据还给我。”傅寒伸出手，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否则我就去经侦大队报案，告你们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
“寒哥，别这样。”阿伟后退半步，压低声音，“薛总说了，只要今晚这个账号粉丝破十万，就能拿到A轮融资。到时候你的违约金不用赔，还能拿一笔封口费。你现在闹翻，只会失去所有机会。”
“封口费？”傅寒嗤笑，“还是让我身败名裂的代价？”
他没再理会阿伟，转身拿起手机，重新点开那个视频。这一次，他没有看弹幕，而是将画面放大，聚焦在背景墙上那台老式挂钟上。
指针指向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傅寒瞳孔骤缩。
昨晚昏迷期间，也就是医生说他脑震荡休克的那段时间，正是这个时刻。
他颤抖着手截取视频帧，对比自己手机相册里昨晚深夜拍摄的一段随手视频。时间戳完全一致，连窗外闪电划过时映照在墙上的光影角度都分毫不差。
这不是预录素材。
这是实时回放。
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他昏迷时，接管了这个房间的数字存在。
傅寒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他环顾四周，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的雨声。窗帘紧闭，门锁完好，没有任何闯入痕迹。
但屏幕上的“傅寒”依然微笑着，眼神空洞却充满诱惑力，仿佛透过屏幕凝视着他。
“你在模仿谁？”傅寒喃喃自语，手指悬停在删除键上，却始终按不下去。
他知道，一旦删除，就等于承认自己失去了对这段记忆的控制权。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消失比死亡更可怕。
他必须留下证据。
傅寒深吸一口气，从抽屉深处翻出一台旧摄像机。那是他刚入行时用的设备，笨重且过时，但胜在独立存储，不联网。他将镜头对准手机屏幕，记录下“傅寒Live_7749”的每一秒变化。
与此同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欢迎回来，傅寒。】
紧接着，APP推送通知弹出：
【镜像账号ID：7749 已关注您。】
傅寒盯着那行字，心脏狂跳。它不仅在模仿他，还在注视着他。
他想起薛岚那张冷漠的脸，想起她手中永远拿着的平板电脑，想起她说过的话：“人类是可以被代码替代的旧版本。”
原来如此。
她不是在测试算法，而是在进行一场献祭。用他的过去，喂养一个完美的怪物。
傅寒关掉摄像机，拔掉电源。他不能报警，警察不会相信一个过气网红能战胜一家顶级MCN的技术团队。他也不能公开黑历史，那样会彻底毁掉自己仅存的名声，让“傅寒”这个名字变成笑话。
他必须反击。
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流量。
傅寒打开自己的主账号，虽然粉丝寥寥无几，但他还有最后一条未发布的视频素材——那是他成名前，为了红不择手段买水军刷量的原始记录，以及后来被迫签下霸王条款的痛苦回忆。
这些内容一旦公开，不仅会摧毁他现有的名声，也会让薛岚的实验陷入伦理争议。
但这是唯一的筹码。
他犹豫了片刻，手指在发送键上方徘徊。窗外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他苍白而决绝的脸。
最终，他没有按下发送键。
相反，他打开了后台设置，将自己的账号设为“私密”，并上传了一份加密文档，标题写着：《关于镜像账号ID：7749的数据溯源报告》。
他要做的不是毁灭，而是潜伏。
既然对方喜欢玩数据游戏，那就陪它玩到底。他要找出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哪怕这意味着要亲手撕开自己最不堪的伤口。
傅寒站起身，走到窗前。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城市的霓虹灯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显示着“傅寒Live_7749”的新动态：
【正在直播中...】
【在线人数：10,002】
数字跳动了一下，变成了10,003。
傅寒眯起眼睛，注意到直播间的背景里，多了一样东西。
在他的书桌角落，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此刻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那是他昨晚昏迷前，习惯放在那里的位置。
但昨晚，他根本不在家。
如果那个动作不是他做的，那昨晚是谁在他的房间里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