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炸开的时候,任承泽的酒杯正磕在大理石桌面上。
清脆的一声响,盖过了窗外暴雨砸向落地窗的轰鸣。他穿着那套剪裁锋利的深灰定制西装,袖扣是新的,折射着冷冽的光。他微微仰头,看着站在几步之外的邹曼,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轻蔑。
“看看你前夫现在是谁。”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宾客们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邹曼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嘲弄,更多的是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邹曼低着头,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醒酒汤和几块湿毛巾。她的制服是廉价的黑色工装,洗得发白,与周围光鲜亮丽的礼服格格不入。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抬头。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审判。
林婉坐在主位旁,一身香槟色的高定长裙,笑得甜腻而完美。她是任承泽即将订婚的新欢,也是这场订婚宴的主角。此刻,她正温柔地替任承泽整理领带,指尖划过他的喉结,像是在展示所有权。
“曼姐,”林婉开口了,声音软糯,却字字诛心,“这雨下得真大,连保洁阿姨都淋湿了。你要是实在缺钱,我可以让管家给你转五千块,够你去住一晚快捷酒店了。”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
邹曼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知道林婉的身份。那个表面上温顺乖巧的富家千金,实则是竞争对手派来的商业间谍。她在收集任承泽挪用公款的证据,就像任承泽试图掩盖债务危机一样。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晚过后,任承泽将签署婚前财产公证,并将任氏集团的核心资产彻底剥离。而邹曼手中那份关于遗产转移的真实账本副本,必须在文件被销毁前拿到原件。
那是她唯一的筹码。
老陈从阴影中走出来,他是任家的管家,执行者。他的表情恭敬而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任先生,这位……工作人员可能需要清理一下污渍。”老陈看了一眼邹曼脚下的积水,语气毫无波澜,“请安保人员引导她离开主会场。”
两名黑衣安保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夹住了邹曼的手臂。他们的力道很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邹曼没有挣扎。
她甚至没有看任承泽一眼。
她的目光越过任承泽的肩膀,落在他左手边的大理石茶几上。那里放着一个蓝色的火漆封口文件袋。
封口的蜡印上,刻着任氏集团的徽章。
那是伪造的债务协议。任承泽打算在今晚签完婚前协议后,当着所有家族长辈的面,烧掉它,以此证明自己的清白和决绝。
但他不知道,那个文件袋里装的,只是诱饵。
真正的账本复印件,已经藏在邹曼的清洁工具包里。只要她能靠近那个位置,就能完成替换。
这是她精心策划了三个月的一步棋。
“放开我。”邹曼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吹过。
安保人员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说话。
就在这一秒的迟疑中,邹曼动了。
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手中的托盘倾斜,一杯红酒泼洒而出,红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任承泽洁白的衬衫前襟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婉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出声:“哎呀!”
任承泽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低头看着那片刺眼的红色污渍,眉头紧锁,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你疯了?”他抬起手,想要推开邹曼。
邹曼顺势向后踉跄,假装摔倒,身体重重地撞在任承泽的身上。这一撞并不重,却足够让他失去平衡,不得不伸手去扶住旁边的桌子,以免自己倒下。
也就是这一瞬,他的右手离开了口袋,左手本能地护住了那个蓝色文件袋。
邹曼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雨水打湿的发丝贴在脸颊上,显得格外狼狈。
“对不起,任先生。”她说。
简短,克制。
任承泽厌恶地甩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用力擦拭着胸前的污渍。他的动作粗暴,像是在擦拭某种病毒。
“滚出去。”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老陈示意安保再次上前。
但任承泽停下了动作。他看着邹曼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这种烦躁源于他内心深处的一丝不安——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作为掌控全局的人,他习惯了所有的意外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但邹曼的出现,打破了他的节奏。
“让她留下。”任承泽突然说道。
林婉惊讶地看着他:“承泽,她弄脏了你的衣服……”
“我说让她留下。”任承泽打断了她,眼神冰冷,“我要看着她怎么把这里清理干净。这也算是……一点惩罚。”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机会。
邹曼知道。
她低下头,捡起地上的抹布,开始擦拭地板上的红酒渍。她的动作缓慢而机械,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每一寸擦拭,都离那个蓝色文件袋更近一步。
周围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低声议论着邹曼的落魄。这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但邹曼充耳不闻。
她的世界里,只有那块逐渐变干净的地板,和那个近在咫尺的文件袋。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再次打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肩头落满了雨珠。他没有带伞,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邹曼身上。
那是顾延州。
任氏集团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邹曼暗中接触已久的盟友。
他并没有看向任承泽,而是径直走向邹曼。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他在邹曼面前停下,递给她一张纸巾。
“擦擦脸。”他说。
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这与任承泽的轻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邹曼接过纸巾,轻轻按了按眼角。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转瞬即逝。
顾延州的眼神深邃,像是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评估一笔巨大的投资。
他什么都没说,但邹曼知道,他的到来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任承泽的孤立无援,才刚刚开始。
任承泽注意到了这一幕。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眼中的嫉妒和愤怒交织在一起。他紧紧攥着手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顾总,”任承泽冷笑一声,“看来任家的前妻,确实很有魅力。”
顾延州转过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任总说笑了。”他的语气平静如水,“我只是路过,顺便接一位老朋友回家。”
老朋友。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刀,狠狠刺进了任承泽的心里。
邹曼站起身,拍了拍制服上的灰尘。她看了一眼那个蓝色文件袋,又看了一眼任承泽。
此时,任承泽正在整理西装。他下意识地将那个蓝色文件袋放在了离他最近的手边,而不是交给助理。
这是一个致命的疏忽。
也是一个致命的破绽。
邹曼拿起托盘,转身走向厨房的方向。她的背影挺直,步伐坚定,再也没有一丝卑微的影子。
暴雨还在下,雷声依旧轰鸣。
但在这座金碧辉煌的会所里,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任承泽看着邹曼离去的背影,心中那股不安感愈发强烈。他拿起桌上的蓝色文件袋,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火漆表面。
为什么他在整理西装时,下意识地将那个蓝色文件袋放在了离他最近的手边,而不是交给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