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那是嫡姐苏婉清强行将一枚带着体温的玉佩塞进苏柔掌心的瞬间。烛火摇曳，映出姐妹俩截然不同的脸。
苏柔垂着眼，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收回，指间还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在死寂的闺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她掌心的羊脂白玉螭龙佩沉甸甸的，像是一块烙铁，烫得她皮肤生疼，却又冷得让她清醒。
“妹妹，别怕。”苏婉清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春风，嘴角挂着那抹苏柔练习了无数次的、温婉而疏离的笑，“父亲已经签了婚书，这大周朝的公主和亲名单上，如今只有‘苏婉清’三个字。你只需替我走这一趟，苏家的兵权便能保住，我们的母亲也能安心度过晚年。”
苏柔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她的喉咙干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知道姐姐在撒谎，皇帝对苏家兵权的渴望远大于对任何女子的兴趣，但这笔政治联姻是苏家唯一的救命稻草。而她，这个不受宠的庶女，就是那块最合适的垫脚石。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苏柔的心尖上。那是母亲王氏查房的时辰到了。
苏婉清迅速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又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的发丝。她转过身，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就被那层完美的伪装所掩盖。“快换上吧，吉时将至。记住，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若有一日你在北境受了委屈……”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虚伪的怜悯，“姐姐也会为你祈福的。”
苏柔抬起眼，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套鲜红的嫁衣上。那是用金丝银线绣着凤凰展翅图案的翟衣，华丽得令人窒息。这是属于嫡女的荣耀，也是属于她的枷锁。
她站起身，动作机械地褪去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襦裙。布料摩擦过肌肤，发出窸窣的声响，像是在嘲笑她的无力。当最后一根系带解开，冷空气侵袭而来，她感到一阵眩晕。
门被推开了。
王氏穿着一身庄重的深紫缎面袍子，身后跟着两个满脸横肉的婆子。她走进屋内，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床铺，最后定格在正在穿衣的苏柔身上。
“怎么这么慢？”王氏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婉清呢？怎么没见着她？”
苏婉清立刻迎了上去，脸上洋溢着孝顺的笑容：“母亲，女儿在这里。妹妹身子弱，正在换衣裳，女儿正帮她呢。”
王氏瞥了苏婉清一眼，眼中的厌恶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满意。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枚羊脂白玉螭龙佩，仔细端详了一番。玉佩温润通透，雕工精细，是苏家祖传的宝物，象征着嫡长女的尊贵身份。
“这玉佩，你收好。”王氏将玉佩递还给苏婉清，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明日入宫选秀，这可是你的命根子。切记，不可失礼。”
苏婉清双手接过，指尖轻轻颤抖了一下，随即稳稳握住。“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王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苏柔，眼神冰冷如刀：“苏柔，你也听到了。明日之后，你便是北境的‘公主’。进了和亲的车驾，就不要再想着回京的事。苏家养你这么多年，也该是你报恩的时候了。”
苏柔低着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她知道，在这深宅大院里，嫡庶之别如同天堑。母亲从未真正爱过她，甚至从未正视过她的存在。在她眼里，她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是，母亲。”苏柔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她还是说出了这两个字。
王氏冷哼一声，转身欲走，却在门口停下了脚步。“还有，把那套嫁衣上的针脚再检查一遍。若是出了差错，丢的是苏家的脸面，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完，她便带着婆子离开了房间。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隔绝了最后的温情。
苏婉清站在原地，看着苏柔穿好嫁衣，戴上凤冠。红色的绸缎包裹住少女纤细的身躯，显得她更加单薄脆弱。
“妹妹，笑一笑。”苏婉清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
苏柔抬起头，看向铜镜中的自己。镜中人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唯有那双眸子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她努力牵动嘴角，模仿着苏婉清平日里那温柔无害的笑容。
起初，笑容僵硬而扭曲，像是在哭。
苏婉清走近一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不对，太苦了。你要笑得开心些，让那些盯着你的人挑不出毛病。”
苏柔忍着疼痛，再次调整面部肌肉。这一次，笑容变得柔和起来，眼角微微上扬，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羞涩与顺从。
“很好。”苏婉清松开手，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这才是我苏婉清该有的样子。妹妹，你做得不错。”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羊脂白玉螭龙佩，再次递到苏柔面前。“戴上它。这是你的护身符，也是你的身份证明。在北境，没有人敢质疑你的身份。”
苏柔接过玉佩，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表面。玉佩内侧刻着一个陌生的字，那是一个小小的“烈”字，笔画苍劲有力，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苏柔心头一跳，猛地抬头看向苏婉清。
苏婉清却早已移开视线，正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妆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怎么了？”苏婉清漫不经心地问道。
“没什么。”苏柔低下头，将玉佩系在腰间。红色的丝带缠绕在腰间，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窗外，夜色渐浓，更鼓声隐隐传来。第一更过去了，离吉时越来越近。
苏柔看着镜中的自己，红衣似血，凤冠璀璨。她不再是苏柔，而是即将远嫁敌国的“公主”。命运齿轮开始转动，将她推向未知的深渊。
她摸了摸腰间的玉佩，那个“烈”字硌着她的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是谁留下的？
苏婉清真的无辜吗？
还是说，这一切都是精心策划的局？
苏柔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必须活下去。为了生存，她必须扮演好这个角色，直到找到反击的机会。
烛火跳动了一下，熄灭了一盏。黑暗笼罩了半个房间，只留下铜镜前那一抹红色的身影，孤独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