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榜题名处,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邹离手中的狼毫笔杆应声而断,墨汁如血般溅在“天字榜”最上方那三个烫金大字上,顺着石纹蜿蜒而下,像是一道刚划开的伤口。
申时三刻,暴雨将至。
演武场上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湿热的水汽裹挟着泥土腥气,压在每一个仰望榜单的青衣弟子心头。人群骚动,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又被霍执事冰冷的目光硬生生逼退回去。
邹离垂着眼,没有看周围惊愕的脸,只是默默将折断的笔杆扔进脚边的砚台里。他的手指修长却苍白,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泛青,掌心深处,一块温润的玉牌正贴着皮肤,滚烫得仿佛要烙进肉里。
那是“罪籍玉牌”。
此刻,它正在发热。
邹离能感觉到那股来自血脉深处的灼热感,如同一条毒蛇在血管中游走,吞噬着他原本纯净的灵力。噬灵根觉醒的第三天,这种反噬已经让他每时每刻都像是在凌迟。若不及时转移,全族将被连坐处死。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拥挤的人头,落在了那个缩在角落里的瘦弱身影上。
陈默。
曾经的同桌,如今因为欠下宗门巨额灵石债务,被强制降为外门杂役,连进入内院考核的资格都被剥夺。
“邹师兄……”陈默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颤抖,像是怕惊扰了这场风暴,“你……你要做什么?”
邹离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玉牌,上面刻满了繁复晦涩的符文,那是宗门律法中最禁忌的“罪籍置换”凭证。
按照规矩,只有身负重罪、即将被逐出师门或处死的弟子,才能申请此令。一旦启动,原主的修为将被剥离,罪业由接盘者承担。
这是一条死路。
但对于邹离来说,这是唯一的生路。
“月榜公示前,还有半个时辰。”
一道阴冷的声音穿透雨前的闷雷,直接在众人耳边响起。
霍执事穿着绣有云纹的黑袍,手里捏着一支蘸满朱砂的判官笔,站在榜单旁。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邹离,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邹离,你是榜首,是青云宗百年来最年轻的真传弟子。”霍执事缓缓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你想在这个时候,把名字划掉?换成这个……废物?”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陈默破烂的衣衫,语气尖刻:“公平交易,讲究的是等价交换。一个废人,凭什么承接榜首的气运?除非,你有足够的代价。”
邹离的眼神避开霍执事的直视,落在陈默低垂的头颅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踏碎了最后一丝犹豫。
周围的弟子们倒吸一口凉气。他们都知道规矩:天字榜上的名字,一旦修改,必须经过“洗冤池”的净化和霍执事的见证。更重要的是,置换双方必须签署“生死契”,从此荣辱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对于陈默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将背负邹离所有的因果,甚至包括那些隐藏在荣耀背后的黑暗秘密。
“我不懂……”陈默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结巴得更厉害,“我……我只想还清债务,重新获得修炼资格。邹师兄,这太危险了,我不能……”
“你没有选择。”
邹离的声音低沉,克制,带着一丝决绝的冷意。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那不是普通的契约,而是用精血绘制的卖身契。
“签下它。”邹离说。
霍执事冷笑一声,手中的朱砂笔在空中虚画了一下:“有意思。邹离,你以为你在救人?还是在自毁?若是让长老们知道,你竟敢用这种禁术……”
“我想试试。”邹离打断了他,眼神依旧淡漠,“霍执事,你是审核人。只要流程合规,你无权干涉。”
霍执事眯起眼睛,目光在邹离和陈默之间来回扫视。他当然知道这里面有问题,但他更享受这种掌控局面的快感。他想要看到一个天才如何一步步跌落神坛,想要看到秩序被打破后的混乱与血腥。
“好。”霍执事舔了舔嘴唇,露出獠牙,“那就按规矩办。邹离,你确定要将‘第一名’的位置,让给这个负债累累的杂役?一旦签字,你的所有资源将被冻结,名次清零,沦为弃徒。而且……”
他顿了顿,指着陈默手腕上的一道旧疤:“他的根基已毁,即便接手了你的名额,也修不成大道。你这是在浪费天赋,也是在侮辱青云宗。”
邹离沉默了片刻。
雨水终于落了下来,第一滴雨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看向陈默,那双总是避开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怜悯,也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
他在利用陈默。
利用这个胆小、懦弱、渴望生存的倒霉蛋,来承载自己体内即将爆发的噬灵根之毒。
“签吧。”邹离再次开口,这次只说了两个字。
陈默颤抖着手接过那张羊皮纸。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条款,看到了“永久剥夺修炼资格”、“承担全部罪业”、“生死绑定”等字样。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但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父亲病榻前绝望的眼神,是那笔无论如何也还不清的高利贷。
如果不签,他会被赶出宗门,成为街头乞丐,最终饿死冻死。
如果签了……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咬了咬牙,抓起邹离递过来的那支断笔残骸——那是邹离刚才折断的笔尖,沾着未干的墨迹。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每一笔,都像是一把刀,割在陈默的心上。
霍执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手中的朱砂笔微微颤动,似乎在等待某个时机。
当最后一个名字落下时,天空中的乌云彻底压了下来,雷声轰鸣,暴雨倾盆而至。
邹离看着陈默签下名字的瞬间,掌心的罪籍玉牌猛地一震,一股黑色的雾气从玉牌缝隙中溢出,迅速缠绕上陈默的手腕。
陈默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了。
为什么陈默在看到那份‘卖身契’时,没有逃跑反而颤抖着签下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