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听雨轩的青瓦上,闷响连成一片,像无数只铁锤在敲击着京城的神经。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案头一盏孤灯摇曳,将陆沉舟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身后那面挂满前朝字画的墙上,显得狰狞而压抑。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宣纸的霉味和朱砂特有的腥气,还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权力巅峰的冰冷。
岑明远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膝盖早已麻木。
他是户部主事,出身没落世家,今日之前,他以为只要按部就班地核账,便能在这大周朝的官场中求得一线生机。但他错了。此刻,他不仅失去了体面,更失去了退路。
“子时三刻。”陆沉舟的声音低沉,缓慢,像是在念诵一道催命符,“明日早朝,若户部秋粮折色银的一成亏空查不出来源,岑主事,你便是贪墨的主犯。即刻下狱,株连九族。”
岑明远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
他知道自己在赌。赌的是那本被合上的《秋粮折色总册》,赌的是陆沉舟想要掩盖真相的急切,也赌自己那个并不牢固的秘密——他私下核对了底账,知道银子去了哪里,但缺乏实锤。
如果现在开口,就是死。如果不说话,也是死。
“首辅大人。”岑明远抬起头,目光没有看向陆沉舟那张深不可测的脸,而是死死盯着案桌上那本厚重的账册,“既然要定罪,为何不直接让人去查?”
陆沉舟手中的田黄印章停住了。
他抬起眼皮,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查?怎么查?账册在此,证据确凿。岑明远,你是在质疑户部的旧规,还是在质疑老夫的权威?”
旁边的书吏赵福立刻尖着嗓子插话,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与谄媚:“岑大人慎言!这账册乃是首辅大人亲自过目,每一笔都经过复核,岂容您这般置疑!”
岑明远冷笑一声,语气平静得像在报数:“赵书吏说得对。账册经过复核,所以不可能出错。除非……”
他顿了顿,手指微微颤抖,却精准地指向了账册摊开的那一页。
“除非,复核的人,忘了看一眼墨迹的新旧。”
陆沉舟的眼神骤然一冷。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雷声轰鸣,却盖不住那一瞬间的死寂。
岑明远指着账册第三页,嘉靖年间某次南粮北调的记录:“这一行,‘银三千两’的‘千’字,墨色比周围淡了三成。且笔画起收处,有补笔的痕迹。这是用新墨覆盖旧墨,试图抹去之前的数字。若是老练的书吏,一眼便能看出这墨迹未干时的晕染感。可赵书吏说,这是经过复核的定稿?”
赵福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陆沉舟沉默了许久。
久到岑明远以为自己的心跳声已经大到能震碎屋顶。
然后,陆沉舟笑了。
那笑容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赞许。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田黄印章,拿起旁边那支饱蘸朱砂的笔,轻轻点在账册封面上。
“啪。”
一声轻响,不是盖章,而是合上了账册。
这一合,隔绝了所有的真相,也锁死了所有的退路。
“岑明远,你很聪明。”陆沉舟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聪明到让老夫有些意外。不过,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他站起身,玄色常服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坐下吧。”
岑明远心中一凛。
他没有动。
“老夫让你坐下。”陆沉舟重复了一遍,语气中没有怒意,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既然你能看出墨迹的问题,那就说明,你手里还有别的底牌。或者说,你想知道,是谁敢在你面前动这本账册?”
岑明远缓缓起身,双腿僵硬地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他知道,游戏才刚刚开始。
陆沉舟并没有解释那处笔误为何只有他能看出来。事实上,那是因为他曾在落魄时,替一位老账房先生抄写过半年的底账,练就了一双能分辨墨迹深浅的眼睛。这是他的秘密,也是他的诅咒。
“今晚,你就留在这里。”陆沉舟转身,背对着他,走向窗边,“直到你把那少了一成的银子,原原本本地找出来。或者,找到那个该死的替罪羊。”
窗外,雨势更大了。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形成一道水帘,将听雨轩与外界彻底隔绝。
岑明远看着那本被合上的《秋粮折色总册》,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为什么那处显而易见的笔误,只有岑明远这种刚入职半年的新人才能一眼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