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云顶阁落地窗上的闷响,像无数只拳头在擂鼓。
宴会厅内,水晶吊灯折射出冷冽的光,香槟气泡破裂的微响被刻意压低,只剩下虚伪的笑声和刀叉碰撞的清脆声。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金钱与权力的味道混合着昂贵的香水味,在这里发酵。
孟听站在后门通道的阴影里,浑身湿透。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冲锋衣,袖口沾着泥点,与周围西装革履、光鲜亮丽的宾客格格不入。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梢滴落,在脚边汇聚成一滩浑浊的水渍。
他没有伞,也没有邀请函。
“站住。”
两名黑衣安保瞬间挡在他面前,手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这里不欢迎乞讨者,也不欢迎闲杂人等。”领头的安保皱着眉,嫌弃地后退半步,仿佛孟听身上带着某种传染性病菌,“从正门走,或者滚远点。”
孟听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两人的肩膀,落在宴会厅深处那张铺着黑绒布的展台上。那里静置着一件被白布覆盖的物件,无人敢碰,却成了全场目光的焦点。
那是他要找的东西。
“听不懂人话吗?”另一名安保伸手去推孟听的肩膀,力道不小,试图将他强行挤出通道。
孟听的身体晃了一下,但脚步未退。
就在对方手指触碰到他肩膀的瞬间,孟听听到了。
不是心跳,不是呼吸,而是那件瓷器内部,极细微的一声“咔哒”。
像是冰层断裂,又像是机关松动。声音极轻,轻到常人根本捕捉不到,但在孟听耳中,却如惊雷般清晰。
那是赝品特有的空洞回响。
真正的汝窑,胎骨厚重,釉面温润,敲击之声如木如石。而刚才那一瞬,他听到的是一种经过特殊工艺处理后,为了掩盖内部夹层而留下的虚假共振。
傅承泽知道这是假的。
林婉急着出手,是因为她欠了赌债,急需这笔钱填补窟窿。而赵伯年那个蠢货,正等着用天价买下这件“雨过天青”,以为能继承父志,光耀门楣。
这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局。
“把他扔出去!”安保队长失去了耐心,挥手示意。
两名壮汉一左一右扣住孟听的胳膊,粗暴地将他往外拖拽。
孟听没有挣扎,也没有呼救。他只是微微侧头,耳朵捕捉到了宴会厅内传来的一阵骚动。
那是傅承泽的声音。
“慢着。”
一道优雅却带着压迫感的男声穿透雨幕,传入孟听耳中。
“既然来了,就让他看看,什么是你们这种乡巴佬一辈子都摸不到的东西。”
孟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他任由两人拖着,身体却在接触到大厅地毯的那一刻,顺势滑跪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跪,不是为了求饶,而是为了贴近地面。
地面的震动传导至耳膜,让他更清晰地分辨出了大厅内的声场分布。
左侧三米,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节奏急促,带着焦虑——是林婉。
右侧五米,皮鞋稳重,步伐从容,带着傲慢——是傅承泽。
中央展台前,脚步声迟疑,带着试探——是赵伯年。
“陈秘书,把白布撤了。”傅承泽淡淡吩咐。
丝绸摩擦的沙沙声响起,紧接着是一声轻微的叹息。
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孟听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敬畏,只有冰冷的审视。
他看到了那件汝窑洗。
它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托盘上,釉色如雨后的天空般澄澈,开片自然,宛如天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天青色光泽,美得惊心动魄。
傅承泽站在展台旁,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瓷器的边缘。他那枚象征权力的翡翠扳指,在瓷面上划过,发出一种沉闷的回声。
“这就是传说中的‘雨过天青云破处’。”傅承泽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据传为北宋官窑绝品,历经千年而不腐,其价值,不可估量。”
林婉站在一旁,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手包,指节泛白。她不敢看孟听,也不敢看赵伯年,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嘴里喃喃自语:“只要成交……只要成交我就能翻身……”
赵伯年上前一步,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傅先生,此物当真出自北宋?若是真品,我愿出价两千万。”
“赵公子说笑了。”傅承泽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孟听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戏谑,“这不仅是北宋官窑,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孤品。起拍价,五千万。”
“五千万?”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孟听闭上了眼睛。
他在倾听。
在那看似完美的釉面之下,在那厚重的胎体之中,藏着什么?
他听到了一种频率极低的嗡嗡声,像是电流穿过线圈,又像是某种微型马达在运转。
那不是瓷器该有的声音。
那是人为制造的机关。
夹层里有东西。
而且,那个机关正在随着温度的升高而逐渐激活。如果现在不阻止,一旦成交,赵伯年将付出惨痛的代价,而傅承泽将全身而退。
更重要的是,这件赝品的制作工艺,源自一个早已失传的流派。那个流派的最后一位传人,是孟听曾经的师父。
师父因一次失误导致国宝受损,自我放逐,最终郁郁而终。而这件赝品,正是模仿师父当年的失败之作,却被傅承泽包装成了传世孤品。
这不是简单的诈骗。
这是对逝者的侮辱,对历史的篡改。
“这位先生。”
傅承泽走到孟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轻蔑的笑,“你是哪个服务生?怎么跑到贵宾区来了?还不快滚下去?”
周围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目光中充满了嘲讽和无视。
“哪来的野狗,脏了地毯。”
“保安怎么回事,连个乞丐都管不好?”
“真是晦气,破坏了雅兴。”
孟听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理会那些鄙夷的目光,也没有看向傅承泽。
他的目光锁定在那件汝窑洗上,眼神专注得可怕。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
一枚普通的、流通已久的五角硬币,边缘已经磨损,表面布满划痕。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孟听举起硬币,指尖轻轻一弹。
“叮。”
硬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汝窑洗的边缘。
并没有碎裂。
硬币只是轻轻触碰了一下瓷壁,随即滑落,掉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但这一下,足够了。
孟听听到了。
那声“叮”之后,瓷器内部传来了一声极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嗡”鸣。
那是共振。
当硬币的频率与瓷器内部夹层的频率重合时,那种隐藏的机械结构发出了颤抖。
全场死寂。
傅承泽的笑容僵在脸上,瞳孔猛地收缩。
林婉吓得捂住了嘴,差点叫出声来。
赵伯年疑惑地凑近展台,仔细端详着那件汝窑洗,眉头紧锁:“这……这是什么意思?”
孟听放下手,声音低沉而冷淡,如同寒冰撞击岩石:
“它是空的。”
这句话不大,却像一把尖刀,瞬间刺破了宴会厅内虚伪的平静。
傅承泽眯起眼睛,手指摩挲着扳指,语气依旧优雅,却多了一丝寒意:“孟先生,虽然我不认识你,但我想提醒你,在这个场合,妄言是要付出代价的。汝窑之声,如磬如琴,何来空心之说?”
“是吗?”
孟听抬起头,直视傅承泽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
“那你敢不敢,把它摔碎?”
话音刚落,暴雨砸在玻璃上的声音骤然增大,仿佛在为这场对峙伴奏。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傅承泽。
他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乡巴佬”,竟然敢如此挑衅。
但他不能退缩。
作为顶级收藏家的声誉,此刻比什么都重要。如果承认自己看走眼,或者不敢验证,他将失去所有掌控力。
傅承泽冷笑一声,伸手拿起那件汝窑洗。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展示一件艺术品。
“好。”
他盯着孟听,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孟先生这么有把握,那我就成全你。如果它是真的,你今天就要从这里爬出去。如果是假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你就别想活着走出云顶阁。”
孟听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傅承泽手中的瓷器,听着那微弱却日益清晰的机械运转声。
他知道,游戏开始了。
而那声异响,究竟来自瓷器的裂痕,还是人为的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