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守拙堂”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闷响。
老式座钟的滴答声被雨声切割得支离破碎。
任守拙正在擦拭一把镊子。金属冷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两颗静止的齿轮。
门被踹开。
风裹着雨水灌进来,吹乱了工作台上的零件。
孟刚站在门口。黑色雨衣滴水成线。他手里攥着一份文件,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处理掉。”
他把赵天成的身体扔在工作台上。
肉体撞击木板的声响,比任何钟表报时都更刺耳。
赵天成脸色青紫。胸口没有起伏。
任守拙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眼,看向孟刚。
“病人已死。”任守拙说,“我不收尸体。”
孟刚冷笑一声。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刀尖抵住赵天成的颈动脉。
“我说,处理掉。”
“如果你不想让他变成一具真正的尸体,就闭嘴。”
任守拙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赵天成的手腕上。
那块百达翡丽停在了三点零七分。
秒针不动了。
但任守拙看见了别的。
赵天成的指尖在微微抽搐。频率极快,像是某种精密仪器过载前的最后挣扎。
“还有生命体征。”任守拙陈述事实,“每分钟下降百分之五。”
“十分钟。”
“十分钟后,他会彻底断气。”
孟刚眼神一凛。
“你能救?”
“不能。”
任守拙转身去拿工具箱。
“我只修表。不救人。”
孟刚笑了。
笑声里带着血腥气。
他一步步走近。靴底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声音。
“你修了一辈子表,懂不懂什么叫‘自然死亡’?”
“如果是病死,那是天命。”
“如果是谋杀,那是犯罪。”
“现在,我要制造一场意外。”
“入室抢劫。杀人越货。”
孟刚指了指地上的血迹。
“你的店里,正好缺一个劫匪的脚印。”
任守拙的手顿住了。
他打开工具箱。里面整齐排列着镊子、探针、放大镜。
每一样工具都擦得锃亮。
“规则是,医者不涉江湖。”任守拙说。
“但现在,江湖在敲门。”
孟刚举起匕首。
“选吧。救他,或者一起死。”
空气凝固了。
林婉躲在柜台后面,浑身发抖。她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正在录制的视频。
她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任守拙看着赵天成。
那张脸曾经出现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上。如今却像一块废弃的零件,冰冷、僵硬。
但他看见了异常。
赵天成的皮肤下,有一道细微的凸起。位置在左胸第四肋间。
不是肿瘤。
是异物。
形状规则,边缘锋利。
像一只微型芯片。
任守拙拿起镊子。
“我要用银针。”他说。
“刺激心俞穴。强行重启心跳。”
孟刚皱眉。
“那是禁术。你会毁了自己的名声。”
“我知道。”
任守拙走到工作台前。
他没有犹豫。
银针刺入皮肤的瞬间,赵天成猛地颤抖了一下。
没有呼吸。
只有肌肉的本能反应。
任守拙的手指稳如磐石。
他在寻找那个点。
就像在成千上万个齿轮中找到那个卡死的咬合处。
一下。两下。三下。
赵天成的瞳孔突然放大。
眼底闪过一丝红光。
不是反射。
是内部光源。
孟刚愣住了。
他凑近看了看。
“那是什么?”
任守拙没回答。
他的注意力全在指尖传来的触感上。
那种震动。
微弱,却极具规律。
咚。咚。咚。
频率不对。
正常人的心跳是正弦波。
但这个频率,是锯齿波。
像发条崩断前的回弹。
“他在排斥什么。”任守拙低声说。
他换了更细的针。
直接刺向皮下组织。
赵天成的身体剧烈痉挛。
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溅在任守拙的手套上。
温热。粘稠。
带着一股铁锈味。
孟刚后退了一步。
他看到了赵天成胸腔下的起伏。
那不是心脏跳动。
是某种东西在试图钻出皮肤。
“停下!”孟刚吼道。
“你想害死他吗?”
任守拙没有停。
他知道,一旦停止,那股压力会瞬间炸开血管。
赵天成必死无疑。
而且,会留下无法解释的痕迹。
他需要把它取出来。
用镊子。
从肉里。
任守拙放下银针。
拿起那把最细的修表镊子。
尖端夹住了一块微小的黑色物体。
它嵌在心肌组织中。
只有米粒大小。
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接口。
但在任守拙的放大镜下,它闪烁着幽蓝的光。
“生物芯片。”任守拙说。
“非法植入。”
“用于监控心率。”
“还是……控制?”
孟刚的脸色变了。
他认出了那个东西。
或者说,他认出了那种恐惧。
“你从哪里知道的?”
任守拙没看他。
他把芯片夹起来,放在玻璃培养皿里。
芯片还在跳动。
和赵天成的脉搏同步。
但快了半拍。
总是快半拍。
这就是导致心脏骤停的原因。
它不是在监测。
是在干扰。
每一次心跳,都被它强行加速。
累积到极限,就是猝死。
“谁植入的?”任守拙问。
孟刚沉默了。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愧疚。
或者是恐惧。
“我不知道。”孟刚说。
“我只负责保护他。”
“直到今天。”
任守拙抬起头。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骗我。”
“这份保密协议,是你签的。”
“但你不知道内容。”
“你知道你在掩盖什么。”
孟刚张了张嘴。
最终什么也没说。
窗外的雷声滚过。
照亮了工作台上的两个男人,和一个昏迷的首富。
以及那个小小的、仍在跳动的黑色方块。
赵天成的手指再次抽动。
这次,指向了墙角的一个旧物。
那是一只停摆多年的怀表。
表盘碎裂,指针停在三点零七分。
和手表的时间一样。
任守拙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这不是巧合。
这是信号。
有人在通过这只怀表,传递指令。
而赵天成的心脏,就是接收器。
“他还没死透。”任守拙说。
“芯片还在工作。”
“它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孟刚后退了一步。
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杀了他。”
“趁他还没醒来。”
任守拙看着手中的芯片。
又看了看赵天成。
“不行。”
“我要查清楚。”
“是谁在背后操控。”
“包括你。”
孟刚的眼神彻底冷了。
他拔出了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任守拙的额头。
“你多管闲事。”
“现在,你也得死。”
雨更大了。
敲打着玻璃,像是在倒计时。
任守拙没有躲。
他只是轻轻放下了镊子。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孟刚意想不到的事。
他拿起了那只停摆的怀表。
拧紧了发条。
咔哒。
一声轻响。
怀表的指针开始走动。
一秒。两秒。三秒。
赵天成的瞳孔突然聚焦。
死死盯着那只怀表。
然后,他的心脏猛地收缩。
发出一声沉闷的搏动。
咚。
频率再次加快。
不再是锯齿波。
而是螺旋上升的曲线。
像是要冲破束缚。
孟刚扣下了扳机。
但子弹卡在枪膛里。
因为刚才的碰撞,撞针歪了。
任守拙抓住了这个瞬间。
他抓起桌上的酒精灯,泼向地面。
火焰腾起。
孟刚下意识后退。
任守拙抱起赵天成,冲向后门。
身后传来孟刚的怒吼。
“别想跑!”
任守拙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了。
医者不涉江湖的规则,破了。
而他手里握着的,不仅是赵天成的命。
还有一个足以颠覆江城权贵圈的秘密。
芯片还在跳。
在培养皿里,在火光中,在暴雨夜的风里。
一下。
两下。
三下。
频率越来越快。
快到几乎要炸裂。
任守拙跑进雨幕。
他听见身后传来枪声。
但子弹打空了。
因为他跑得比子弹更快。
不,是因为他知道出口在哪里。
就像他知道齿轮的咬合点在哪里。
命运也是如此。
只要找到那个支点。
就能撬动整个局势。
只是代价太大。
大到需要用声誉,甚至生命来支付。
任守拙摸了摸口袋里的银针。
还有那块芯片。
它们都在发热。
烫手。
也烫心。
前方是一片黑暗。
但黑暗中,有光。
那是警笛的声音。
还是追兵的脚步?
任守拙分不清。
他只记得赵天成最后一眼看到的,不是他。
而是那只怀表。
为什么是怀表?
为什么是三点零七分?
问题像种子一样,在心里生根发芽。
而答案,藏在下一颗子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