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信号接入。
手机支架立在抢救床尾,镜头正对着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屏幕左上角的红色“REC”标志在昏暗的抢救室里像只充血的眼珠,死死盯着我。这是海城第一附属医院急诊科的最后一次排班,也是我岑默作为实习医生,唯一能证明自己能站上主刀台的机会。
倒计时还有四分钟。
监护仪上的波形是一条死寂的直线,但我必须在这四分钟内,通过一套教科书般完美的胸外按压和电除颤,让这颗心脏重新跳动。如果失败,不仅实习资格作废,常远主任手里那份已经盖好章的停尸单,将成为我职业生涯的墓碑。
弹幕刷过第一条消息:【这医生手在抖?是紧张还是心虚?】
我的手指确实有些僵硬,但那是肾上腺素过载后的生理反应,不是恐惧。我深吸一口气,将双手交叠,掌根抵住患者胸骨中下段。
“确认生命体征。”我低声说道,语速极快,像是在给自己打节拍。
随着我按下启动键,直播间的人数从三千瞬间跳升至一万二。那个名为“医学生日常”的账号此刻正在被无数双眼睛审视。
我开始了按压。
深度五厘米,频率一百二十次每分钟。每一次回弹都精准地卡在肋骨的反作用力上。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无菌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弹幕开始疯狂滚动:【节奏稳!】【这力度看着就疼,但专业就是专业】【求个奇迹,让他活过来吧】。
第三分钟。
我拿起电极板,涂抹导电膏,对准右锁骨下方和左乳头外侧。
“充电完毕,离床!”
我大喊一声,退后一步。
“放电!”
电流穿过身体,患者的躯干猛地弹起又落下。
监护仪上,那条直线依然纹丝不动。
我的心沉了下去。第一次除颤无效。
“准备第二次除颤。”我声音沙哑,但依旧平稳,“林晓,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
护士林晓动作利落,推注完毕。她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递给我新的电极板。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我也知道,只要我继续下去,无论结果如何,这场直播都会成为我洗清冤屈或者彻底毁灭的转折点。
第四分钟到了。
我再次放电。
这一次,监护仪上出现了一个微小的波峰。
紧接着,是一个更大的波峰。
然后,是一条剧烈起伏的正弦波。
窦性心律恢复。
“心跳恢复!”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血压回升,收缩压九十!”
直播间炸了。
【卧槽!真的活了!】【神操作!】【这就是医学的魅力吗?】
人数突破十万。热度值飙升到平台榜首。
我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赢了。我保住了实习资格,也证明了那套违规操作并非导致死亡的直接原因——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然而,就在我准备关闭直播设备时,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常远主任站在门口,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冷漠得像冰。他手里捏着一张纸,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恭喜,岑医生。”他的声音温和,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不过,根据医院规定,所有涉及重大医疗事故的现场录像,必须经过伦理委员会审查后才能公开。这张停尸单,是你刚才操作的最终确认文件。签字吧。”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虽然你恢复了心跳,但根据病历记录,患者在进入抢救室前已经脑死亡超过十分钟。”常远轻轻转动手中的钢笔,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你的‘奇迹’,不过是延迟了法律意义上的死亡时间。现在,舆论会认为你为了直播效果,强行对脑死亡患者进行无意义抢救,甚至可能涉嫌伪造数据。”
我看向监控摄像头,红灯依然亮着。
“你在撒谎。”我盯着他,“我有原始数据。”
“原始数据?”常远笑了,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你以为你改的那点延迟设置,能瞒得过我吗?林晓,把那段剪辑好的视频发出去。标题就叫《实习生误判致延误》。”
林晓脸色惨白,但她没有反抗,只是默默拿出了手机,点击了发送。
几秒后,官方通报介入调查的消息推送到了我的手机上。
我看着屏幕上逐渐冷却的直播间数据,心中涌起一股绝望。我多拿到的东西,不是清白,而是一张通往深渊的单程票。
就在常远转身离开,准备去处理后续公关时,我余光瞥见病床上的患者。
那个刚刚“复活”的人,双眼紧闭,呼吸平稳。
但在确认死亡判定后的第三秒,他的瞳孔,突然收缩了一下。
那不是反射,那是意识回归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