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静好花店”的玻璃橱窗上,声音像无数把钝刀在刮擦。
秦默坐在修表铺的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把镊子,正试图撬开一只停摆十年的座钟齿轮。他的世界没有光,只有声音。雨声是背景音,频率稳定在每分钟一百二十滴。但此刻,隔壁传来了一声异响。
那不是心跳。
太慢了。慢得像是一台生锈的发动机在强行转动,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细微的、液体流动的嘶嘶声。那是血液被某种高浓度毒素稀释后,心脏泵血受阻的杂音。
秦默的手顿住了。镊子尖端微微颤抖。
他放下工具,站起身。盲人看不见黑暗,但他能听见生与死的界限正在崩塌。他推开修表铺的门,走进雨夜。
花店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花香,混合着淡淡的苦杏仁味。
秦默推门而入。
大厅里站着三个人。两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像两堵墙一样挡在柜台前。中间坐着一个男人,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廖锋。
江城市地产界的巨鳄,也是这座城里最擅长用金钱掩盖罪恶的人。
“谁让你进来的?”廖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抬起手,指了指门口,“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秦默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向角落里的沙发。那里躺着一个人,是花店老板老陈。
老陈脸色青紫,嘴唇发绀,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廖锋的两个手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拦住秦默。“滚出去!这是现场,无关人员不得靠近!”
“让开。”秦默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读说明书。
“你说什么?”其中一个手下冷笑一声,伸手去推秦默的肩膀,“瞎子,别以为装可怜就能混过去,赶紧走,不然我送你去医院治治脑子。”
秦默没有被推开。他的身体重心极低,脚下步伐微调,硬生生抗住了那股推力。他没有看那个手下,只是侧过头,耳朵捕捉着手下呼吸中那一瞬间的慌乱——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心虚。
“他在撒谎。”秦默说。
“什么?”手下愣住了。
“你的心跳很快。”秦默淡淡地说,“你在害怕。因为你知道,老陈不是病死的。”
廖锋手中的雪茄烟灰掉落了一块。他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瘦弱的年轻人。
“你是修表匠?”廖锋问。
“是。”
“一个修表的,懂什么生死?”廖锋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老陈有先天性心脏病,突发心梗,当场死亡。法医马上就到,你别想在这里撒野。”
秦默不再说话。他绕过那两个如临大敌的手下,走到老陈身边蹲下。
他的手伸了出去。
“住手!”廖锋厉声喝道,“你要破坏现场吗?你想承担法律责任吗?”
秦默的手指触碰到了老陈冰冷的手背。
触感粗糙,皮肤下有硬块。秦默的手指顺着老陈紧握的拳头缝隙探入。那里有一层薄薄的冷汗,但在汗液之下,有一股极淡的、几乎被花香掩盖的金属腥味。
这不是心脏病发作该有的味道。
心脏病发作,肌肉会痉挛,但不会有这种诡异的僵硬感。而且,秦默听到了老陈胸腔里最后一声心跳停止时的回响——那是一种沉闷的、被什么东西堵住后的窒息声,而不是心脏骤停的空鸣。
秦默的手指抠进了老陈紧锁的指缝。
老陈的手指死死扣着什么东西,指甲甚至嵌入了肉里。秦默用力掰开一根手指,又掰开第二根。阻力很大,像是在掰开一块冻硬的铁。
终于,随着一声轻微的脆响,老陈的拳头松开了。
掌心躺着一枚东西。
那是一枚微型胶囊壳。透明,沾着血迹,内壁光滑。
秦默将它捏在指尖。
“这是什么?”廖锋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证据。”秦默说。
“扔了它!”廖锋对身后的手下命令道。
两个手下扑上来,想要抢夺秦默手中的胶囊壳。
秦默没有躲。他只是迅速将胶囊壳塞进自己袖口的暗袋里,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与此同时,他的左手顺势按在了旁边花瓶的边缘。
花瓶里插着一朵蓝玫瑰。
花瓣上还挂着露珠,晶莹剔透。但在秦默的感知里,这朵花散发出的气息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水分在流失,香气在变质。
“把它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廖锋逼近一步,翡翠扳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秦默抬起头,虽然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焦距,但廖锋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你杀了他。”秦默说,“用慢性毒药。通过花店的特殊肥料,或者灌溉系统。剂量控制得很精准,让他看起来像是自然病发。”
“荒谬!”廖锋怒极反笑,“你一个瞎子,连路都看不清,凭什么断定我是凶手?凭你这双破耳朵?”
“凭他的心跳。”秦默说,“正常人的心跳节奏是固定的。老陈的心跳里,有一种不自然的‘停顿’。那是神经毒素阻断信号传导留下的痕迹。只有长期接触这类药物的人,才能调配出这种剂量的毒物。”
廖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秦默,眼神阴鸷:“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这里是江城。我的律师团会在十分钟内把这个‘瞎子’送进精神病院。”
秦默没有理会他的威胁。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
那是老陈临终前塞给他的。
怀表的指针停在三点十五分。表盘背面有一个特殊的刻度标记,那是老陈作为植物学家特有的记号。秦默用拇指摩挲着那个刻度,耳边传来了怀表内部齿轮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咔哒。咔哒。
声音不对。
在正常的机械结构中,这个位置应该是平滑过渡的。但现在,齿轮之间卡着一颗极细的沙粒。或者说,是一粒粉末。
秦默将怀表贴近耳边,闭上眼睛。
他听到了花粉破碎的声音。
那种蓝色的、枯萎的花粉,正卡在怀表的机芯里。
秦默猛地睁开眼,尽管他看不见,但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这朵花有问题。”秦默说。
他转身看向花瓶。那朵蓝玫瑰依然挺立,但在秦默的听觉世界里,它已经死了。它的茎秆内部是空的,注毒的空管已经被取出,残留的花粉渗入了周围的空气,甚至进入了这只怀表。
“带走。”秦默低声说道。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到那个安静的修表铺了。
廖锋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退后一步,不再强行抢夺。
“有趣。”廖锋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恢复了傲慢,“既然你这么喜欢听声音,那就听听接下来的雷声吧。秦默,你惹错人了。”
秦默握紧了口袋里的怀表和胶囊壳。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打在玻璃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在这一片混乱的雨声中,秦默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那是恐惧,也是兴奋。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刚才抢夺时,袖口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那枚微型胶囊壳的内壁上,映出了他刚才用来撬开老陈手指的那把微型镊子的倒影。
而在倒影的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属于精密修表工具的金属刮痕。
为什么那枚胶囊壳的内壁会有修表工具特有的金属刮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