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灯光毫无预兆地熄灭，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和电流切断的滋滋声。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瞬间灌满了货运电梯狭小的轿厢。林浅本能地后退半步，高跟鞋在金属地板上磕出一声脆响，回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她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攥着那个印着公司Logo的文件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顾森？”
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井道里显得有些单薄。没有人回答，只有暴雨拍打玻璃幕墙的轰鸣声透过缝隙渗进来，像是某种压抑的喘息。
三秒后，头顶上方的应急照明灯闪烁了两下，发出微弱且病态的黄光，随即彻底熄灭。
彻底的黑暗降临。
林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迅速掏出手机，屏幕的光亮刺得她眼睛生疼。信号栏显示为“无服务”。她皱眉，烦躁地按了几下重启键，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在这栋位于市中心的高楼里，她竟然成了孤岛。
“别白费力气了。”
一道低沉平稳的声音从阴影深处传来，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压迫感。
林浅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正牢牢锁在自己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藏品。
顾森站在电梯的另一角，距离她不过两米。在那片混沌的黑暗中，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的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火苗窜起又熄灭，映照出他半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这是怎么回事？”林浅语速很快，试图用尖锐的语气掩盖内心的慌乱，“停电？还是故障？如果你知道原因，最好现在就说清楚。”
“系统瘫痪。”顾森淡淡地回应，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或者说，人为切断。”
林浅眯起眼睛：“人为？谁这么无聊，在这种时候搞恶作剧？”
顾森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气混合着烟草味扑面而来，那是属于顾森的味道，熟悉得让林浅感到窒息，又陌生得令人心惊。
“林设计师，”顾森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刚才一直在看手机里的结婚请柬吧？”
林浅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将手机藏到身后：“这与停电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顾森停下脚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可以听见彼此呼吸的程度，“这场暴雨，这栋大楼的备用电源检修，还有……我特意留在这里等你。”
林浅冷笑一声，尽管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顾副总，如果你是想用这种幼稚的手段来引起我的注意，那我只能说，你的品味越来越低了。我要回家，现在，立刻。”
她转身去按紧急呼叫按钮。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面板，按下，没有任何回应。再按，依旧是一片死寂。对讲机里传来的只有沙沙的杂音，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神经。
“没用的。”顾森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近得让她发颤，“通讯基站被雷击干扰，电梯卡在17楼和18楼之间，救援队至少需要四十分钟才能赶到。”
“四十分钟？”林浅不可置信地回头，尽管眼前一片漆黑，她仿佛能看到顾森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你是说，我们要被困在这里整整四十分钟？就为了让你跟我谈什么‘旧情’？”
“不是为了旧情。”顾森纠正道，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林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是设计师，习惯掌控局面，哪怕是在这种荒谬的困境中。她靠在电梯壁上，努力维持着体面：“顾森，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三年前那场协议婚姻解除得干干净净，没有财产纠纷，没有情感纠葛。我现在只是你的前同事，也是即将离开这座城市的人。请你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离开？”顾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微微上扬，“你要走？”
“是的。”林浅回答得干脆利落，“既然婚礼请柬都寄到了，我也该去履行最后的社交礼仪，然后彻底消失。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你的影子，我待不下去了。”
“所以，你是想逃避。”顾森总结道。
“我是想自救。”林浅反驳，声音提高了几分，“而你，是在囚禁。”
空气凝固了片刻。
顾森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他抬起手，林浅感觉到一阵微风拂过脸颊，是他手中的打火机再次被点燃。微弱的火光在他指尖跳跃，照亮了他松开领带的动作。那条深灰色的领带松垮地垂在胸前，露出里面挺括的白色衬衫领口，透着一股慵懒而危险的气息。
“林浅，”他叫她的名字，不再是公事公办的称呼，而是带着某种温热的触感，“你以为切断电源，就能切断我们之间的链接吗？”
“我没有链接。”林浅硬着头皮说，“我只想要一个出口。”
“出口就在你心里。”顾森缓缓说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浅紧绷的神经上，“你明明可以接受那份请柬，明明可以平静地参加他的婚礼，但你为什么要在暴雨夜拼命逃离？为什么连最后一面都不敢见？”
“因为我不想成为笑话！”林浅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刻咬住嘴唇。
顾森沉默了。
黑暗中，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空调停转后的闷热开始蔓延，汗水顺着林浅的后背滑落，黏腻不适。她能感觉到顾森的体温，那种灼热感隔着衣料传递过来，让她无处遁形。
“你知道吗？”顾森忽然开口，声音低哑，“这栋楼的备用电源每隔十分钟会自检一次。如果我没动手，它根本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全线崩溃。”
林浅愣住了。
“你在撒谎。”她试图否定，但底气不足。
“你可以不信。”顾森不置可否，“但你现在唯一的选择，是面对我，而不是面对那个永远回不去的过去。”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林浅握着文件袋的手背。那一瞬间，静电噼啪作响，像是一根细针扎进皮肤，刺痛却又酥麻。
林浅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别碰我。”
“为什么怕我？”顾森追问，目光似乎穿透了黑暗，直直地刺入她的眼底，“怕我发现你还留着那件东西？”
林浅的心脏猛地收缩。
抽屉最深处，那个落满灰尘的铁盒子里，藏着她从未送出的礼物——那是顾森在他们协议婚姻存续期间，送给她的第一份生日礼物。一枚并不昂贵，却刻着他们 initials 的银质书签。她一直留着，就像留着那段虚假却真实的时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浅声音颤抖，却倔强地不肯示弱。
顾森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重重地砸在林浅心上。
“林浅，”他说，“在这场困局里，没有谁能全身而退。要么承认你从未放下，要么……”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与温柔：
“……要么，让我帮你记住。”
林浅屏住呼吸，心跳在这一刻彻底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