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像无数把钝刀,刮擦着修表铺单薄的铁皮屋顶。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工作台上一盏昏黄的台灯,光晕局限在直径半米的范围内。
汪师傅坐在高脚凳上,背脊佝偻,像一张拉满后松弛下来的弓。
他的左耳还在流血。温热的液体顺着颈侧滑落,浸湿了衣领,但他感觉不到痛。
听觉的丧失带来了一种诡异的清晰。
世界被剥离了噪音的外壳,只剩下最本质的震动。
他听得到空气中尘埃落下的轻响,听得到远处雷暴云层中电荷撕裂空气的滋滋声。
更重要的是,他听得到那枚怀表的呼吸。
“停摆的怀表”静静地躺在绒布上。
表盘玻璃下,秒针死死咬合在三点十五分的位置,纹丝不动。
那是死亡的时间点。
汪师傅伸出右手,指尖捏起一把极细的镊子。
镊子的尖端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但在旁人眼中,这简直是自杀般的鲁莽。
赵医生站在两米外,脸色惨白,手里还攥着那份已经被汗水浸透的诊断书。
“你在干什么?”赵医生的声音在颤抖,“你刚才撕烂了自己的耳膜,现在又要拆这块表?你知道里面的零件有多脆弱吗?一旦错位,它就真的变成废铁了!”
汪师傅没有抬头。
他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全部聚焦在擒纵轮那一小块区域。
那里有一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氧化层。
就像血管壁上沉积的脂质斑块,阻碍了血液的流动。
对于机械而言,氧化层意味着摩擦力增大,意味着齿轮咬合不畅,意味着走时不准,甚至停摆。
对于人体而言,毒素引发的凝血机制紊乱,正是这种“氧化”。
“清理。”汪师傅说。
声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闵管家靠在门框上,黑色的雨衣滴着水,汇聚成一滩浑浊的水渍。
他冷笑一声,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清理?你以为这是在洗盘子?”闵管家尖细的声音里透着寒意,“汪师傅,你的戏演完了。首富已经没气了,虽然你这疯子搞出了一些动静,但医学常识告诉我,心脏骤停超过十分钟,脑死亡就是定局。”
他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水渍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把那表给我。我要把它扔进垃圾桶,然后叫救护车来确认尸体。”
两名保镖立刻上前,挡住了汪师傅身后的退路。
苏小姐缩在角落的椅子上,双手紧紧抓着裙摆,指节泛白。
她看着父亲苍白的脸,又看了看那个背影瘦削的男人。
恐惧在她眼中蔓延,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如果父亲死了,遗产归谁?
如果父亲活着,这个疯子和这群黑衣人会把事情闹大吗?
她的赌债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汪师傅仿佛没有听到外面的争吵。
他的世界里,只有那枚怀表内部传来的微弱阻力。
他拿起一瓶无色的去污剂,滴了一滴在氧化层上。
液体迅速渗透,与金属发生反应,产生极其细微的气泡。
这些气泡破裂的声音,在他失聪的左耳中,如同炸雷。
*嘶——*
这是金属溶解的声音。
也是血栓溶解的前奏。
汪师傅换了一把更细的毛刷,轻轻扫过擒纵叉的边缘。
一下。
两下。
三下。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然而,意外发生了。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虽然汪师傅听不见雷声,但那股巨大的声波震动通过地面传导而来。
工作台剧烈晃动了一下。
汪师傅的手稳如磐石,但他的助手——或者说,是他放在桌上的另一只手——却因惯性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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