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雨点砸在修表铺那扇布满油污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枯手在疯狂拍打求救。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机油、发霉的木头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合而成的怪异气息。
季沉舟坐在一张斑驳的工作台前，手指捏着一把极细的镊子，正对着一枚停摆的怀表芯发呆。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仿佛时间在他指尖凝固。窗外一道惊雷炸响，闪电瞬间照亮了他苍白如纸的脸庞，以及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眼睛。
“还有四十分钟。”
方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与这破败的老城区格格不入。他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伞尖滴落，眼神像鹰隼一样死死盯着工作台上的男人，手指不停敲击着红木桌面，发出令人心悸的哒哒声。
季沉舟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吐出一个字：
“嗯。”
“季医生，”方震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我不管你有什么手段，我要的是我父亲活着醒来。如果他在十二点前没睁眼，或者出了任何岔子……”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会死得很惨。”
陈默站在一旁，浑身发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笔记本。他是季沉舟的徒弟，此刻脸色煞白，语无伦次地小声说道：“师、师傅……外面全是方家的人，赵四哥带人把门窗都封死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而且……而且他们切断了总闸！”
话音刚落，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店铺，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能短暂地勾勒出室内扭曲的影子。
林婉蜷缩在工作台角落的旧沙发里，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哭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她穿着单薄的丝绸睡衣，显然刚被匆忙叫醒，发丝凌乱，眼底满是惊恐与无助。
“求求你……救救他……”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季沉舟的背影，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只要他能醒过来，你要多少钱我都给……”
季沉舟依旧沉默。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火石，擦燃了一根火柴。微弱的火苗跳动了一下，随即被他点燃了一盏老式的煤油灯。
豆大的火光摇曳起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满是零件的铁皮柜上，显得狰狞而诡异。
季沉舟吹灭了火柴，将煤油灯放在工作台中央。灯光照亮了那个锦囊——一个绣着暗纹的红色小布袋，静静地躺在一堆精密仪器中间。
“电源断了？”季沉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金属碎片，“正好。”
方震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什么意思？”
季沉舟没有回答，而是缓缓伸出了右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处有着常年打磨零件留下的薄茧。他并没有去碰那些现代医疗设备，而是伸向了那个锦囊。
“你在干什么？那是……”方震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下意识前倾。
季沉舟解开锦囊的系带。
里面躺着的，不是药材，也不是符咒，而是一枚银白色的怀表芯。它看起来普通至极，表面布满了细微的划痕，游丝已经断裂，齿轮停滞不动，像是一块废铁。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陈默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师傅！那是‘停摆的怀表芯’！您真的要用这个？那可是禁忌之物！一旦使用，您的经脉会……”
“闭嘴。”季沉舟冷冷地打断他。
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他将怀表芯拿起，放在掌心。借着煤油灯的光，可以看到表壳背面有一道新鲜的划痕，那是刚刚才留下的。
方震眯起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虽然不懂医术，但他懂危险。他挥手示意身后的保镖赵四上前：“赵四，看好他。如果他敢耍花样，直接动手。”
赵四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虽然嘴上应着，但目光落在季沉舟手上那枚静止的表芯时，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一种莫名的恐惧在他心底滋生，仿佛那枚死去的机械心脏里，藏着某种活生生的恶鬼。
季沉舟无视了周围的剑拔弩张。
他左手拿起一把微型手术刀，右手捏住怀表芯的边缘。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他将怀表芯的外壳剥离，露出了内部复杂的结构。接着，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了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金黄色游丝。
这根游丝在空气中微微颤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这是媒介。”季沉舟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现代医学治不了这种毒，因为毒已经融入了他的血液，变成了活体。唯有以静制动，以死引生。”
他将游丝放入一个小玻璃瓶中，然后从袖口中抽出一根银针。
针尖刺破了自己的指尖。
一滴鲜红的精血，缓缓渗出，汇聚成珠。
季沉舟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那是修为流失的征兆。未来三天，他将如同废人一般，经脉剧痛，任人宰割。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那滴精血弹入装有游丝的瓶中。
嗡——
瓶中的液体瞬间沸腾，发出一阵低沉的鸣响，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
方震的脸色变了。他原本以为这只是江湖骗术，但此刻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他强装镇定，冷哼一声：“花里胡哨。如果你搞不定，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季沉舟没有理会他。
他站起身，走向躺在简易手术台上的老人。老人的脸色青黑，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起伏的频率低得可怕。
季沉舟将浸透了精血和游丝的棉球，轻轻按在老人的膻中穴上。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拿着那根银针，针尖闪烁着幽蓝的光芒。
“记住，”季沉舟突然回头，看了方震一眼，眼神冰冷如刀，“接下来发生的任何事，都不要插手。否则，神仙难救。”
方震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他看着季沉舟那瘦削却挺拔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恐惧。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他知道，今晚过后，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再也无法掌控局面。
窗外的雨势更大了，雷声滚滚而来，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声响。
季沉舟深吸一口气，银针落下。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老人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季沉舟的手稳如磐石，但他的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锦囊。
那里空空如也，只剩下那枚被拆解得支离破碎的怀表外壳，以及一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的、新鲜的划痕。
那道划痕，是刚才为了取出游丝，强行撬开表壳时留下的。
但它的位置，恰好对应着锦囊内侧的一个暗扣。
季沉舟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而是转身面向窗户。
暴雨冲刷着玻璃，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他听见身后传来方震粗重的呼吸声，听见林婉压抑的啜泣声，听见陈默慌乱的脚步声。
但他只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
季沉舟抬起手，看着指尖残留的那滴干涸的血迹。
他知道自己输了半局。
不是因为医术，而是因为代价。
但他没有退路。
师父的债务，自己的命，还有那个隐藏在迷雾深处的真相，都压在他的肩上。
他必须赢。
哪怕是用灵魂做筹码。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引擎声，紧接着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叫。
方震的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窗外：“谁？”
赵四立刻冲过去拉开门缝，探出头望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方少……外面……外面来了几辆黑色的轿车，车牌都被泥水糊住了，看不清……但是……”
“但是什么？”方震厉声问道。
赵四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车身上……有枪。”
季沉舟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手中的银针再次刺入老人的体内，这一次，更深，更狠。
老人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黑色的血管开始蔓延，如同毒蛇般游走。
季沉舟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来自体内的排斥力。
疼痛。
钻心的疼痛。
但他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冷笑。
方震，你以为切断电源就能困住我？
你以为派几个保镖就能控制局面？
你错了。
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不在你的规则之内。
他睁开眼，目光穿过昏暗的灯光，落在了方震那张逐渐失去从容的脸上。
“第一滴血，已出。”
季沉舟轻声说道。
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方震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看见，工作台上那盏煤油灯的火焰，突然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绿色。
而在那绿色的火光中，季沉舟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傲，又格外危险。
就像是一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索命使者。
方震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不敢赌。
赌季沉舟会失败。
窗外的雨，还在下。
但屋内的空气，已经凝固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