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萧家豪宅的落地窗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急救室里的空气被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味道填满。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而冰冷的“滴——”声，那条绿色的波形线已经拉成了一条死寂的水平直线。
程默站在病床边，手指搭在首富萧震天的手腕上。他的拇指指腹轻轻按压在寸关尺的位置，眼神低垂，像是在审视一块即将报废的机芯。
他不需要听诊器。对于修表匠来说，脉搏就是齿轮的咬合；对于地下医生来说，心跳就是发条的张力。
但此刻，发条断了。
「结束了。」身后的保镖队长赵刚粗声说道，手里的对讲机滋滋作响，似乎在等待接收撤离指令。他的目光冷漠地扫过程默沾满油污的袖口，像在看一堆垃圾。
程默没有回头。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困惑。
就在三分钟前，在萧震天心脏彻底停跳前的最后一秒，程默听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声音。
那是一声极轻、极脆的“咔哒”。
不是血液凝固的声音，也不是肌肉松弛的声响。那是金属齿轮强行卡死时发出的摩擦音，混在窗外炸裂的雷声中，微弱得几乎被忽略。
但这声音让程默想起了十年前失踪的父亲，也想起了那块一直挂在他腰间、从未走动过的怀表。
「让开。」
一道急促且傲慢的声音刺破了室内的凝滞。
萧景深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长期处于权力顶端的人特有的焦躁与不耐。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文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是萧氏集团的掌舵人，也是今晚股价崩盘前最后的防线。
「医生还没宣布死亡。」萧景深看到程默的手还按在父亲手腕上，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谁让你碰他的？滚出去！」
赵刚立刻上前一步，庞大的身躯挡住了程默的去路，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语气充满威胁：「小子，别不识抬举。这里不欢迎你这种修破烂的。」
程默终于收回了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黑色的丝绒布，动作缓慢地将那块停摆十年的怀表拿出来。怀表表面布满划痕，玻璃表盘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纹，像是一只浑浊的眼睛。
他将怀表放在床边的不锈钢托盘上，表盘朝下。
「他在死前听到了异响。」程默开口，声音简短，冷硬，不带任何情绪，「频率是每秒十二次，伴随轻微的金属刮擦感。这不是自然衰竭。」
萧景深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他快步走到桌前，一把抓起那份文件，似乎想用它来证明自己的权威。
「你在胡说什么？」萧景深的语速很快，带着命令的口吻，「我父亲有严重的心脏病，这是全家都知道的事。你是想暗示有人谋杀？还是想讹诈萧家的钱？」
「如果是谋杀，凶手会留下痕迹。」程默抬起眼皮，直视着萧景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但我听到的，是机械故障的声音。就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块倒扣的怀表上。
「就像有人用外力强行停下了一个精密的钟表。」
赵刚嗤笑一声：「装神弄鬼！一个修表的懂什么医学？」
「我不懂医学。」程默淡淡地说，「我只懂机械。」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怀表的表冠，轻轻转动了一圈。
没有任何反应。十年了，它从未走过一秒。
但就在刚才，当程默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凉的金属时，他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震颤。那不是来自怀表内部，而是来自萧震天的身体残留的热度，或者是某种更深层的联系。
「我要这块表。」萧景深突然说道，他的目光从程默脸上移开，死死盯住了那块黑乎乎的怀表，「把它给我。」
程默挑眉：「为什么？」
「因为它是我父亲的遗物。」萧景深的回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丝急切，「它是萧家的东西，自然归我保管。把你那个脏兮兮的玩意儿拿走，然后离开。」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婉站在角落里，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她穿着护士服，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担忧和愧疚。她是程默的助手，也是唯一知道程默真正身份的人。她知道程默之所以能听到那些常人听不到的声音，是因为他曾在一次事故中受损的听觉神经产生了某种变异。
但也意味着，这种能力正在透支他的生命。
每一次倾听，都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力。
程默看着萧景深伸出的手，那只手上戴着名贵的腕表，指针精准地指向午夜十二点。
「你说它是遗物？」程默问。
「当然。」萧景深不耐烦地催促，「快给我！」
程默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底发寒。
他将怀表翻转过来，表盘朝上。
指针依然静止在十点十分的位置。但在昏暗的灯光下，那道表盘上的裂纹显得格外狰狞。
「萧先生，你搞错了一件事。」程默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虚伪的面具，「我不是来求药的，我是来换东西的。」
他举起怀表，在空中晃了晃。
「我用这个，换进入核心医疗室的权限。以及，关于我父亲失踪真相的一条线索。」
萧景深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卑微的修表匠竟然敢提出这样的条件。
「你疯了？」赵刚吼道，「这里是萧家！你想干什么？」
「我想救人。」程默说，「或者说，我想验证我的猜想。」
他看向萧震天毫无生气的脸，又看向萧景深那张扭曲的脸。
「如果我说，令尊的死因并非心脏病，而是某种人为制造的‘机械性’心脏骤停呢？」
这句话像是一颗炸弹，在狭小的急救室里引爆。
萧景深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中的文件掉落在地，纸张散落开来。
「你……你知道什么？」萧景深的声音有些颤抖，不再是之前的傲慢，而是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程默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萧景深，仿佛在等待一只猎物落入陷阱。
窗外的雷声更加猛烈，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程默那张冷漠的脸，也照亮了萧景深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林婉屏住了呼吸。她感觉到程默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是过度使用能力的代价。但她不能说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赵刚握紧了拳头，但他没有动手。因为他发现，老板的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动摇。
程默将怀表重新放回掌心，紧紧握住。
表盘朝下。
「萧景深，」程默轻声说道，「你的手表走得很准。但你父亲的表，停了十年。」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因为有人在里面动了手脚。现在，那个人可能就在房间里。」
这句话一出，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心电监护仪那死寂的直线，和窗外无尽的雨声。
萧景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目光在程默、赵刚，以及角落里的林婉身上快速扫过，最终定格在那块停摆十年的怀表上。
他知道，自己失去了控制权。
程默看着萧景深摇摇欲坠的姿态，心中没有丝毫快感。
这只是开始。
他需要那块表里的秘密，也需要萧家核心的医疗数据。而萧景深，为了掩盖真相，不得不让他进来。
这是一场交易，也是一场博弈。
程默收起怀表，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萧景深突然喊道，声音沙哑，「你怎么证明……那声异响是真的？」
程默停下脚步，背对着众人。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在这里。」
他说完，推开门，走进了走廊的雨声中。
身后，急救室的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喧嚣，也隔绝了萧景深那张惊恐未定的脸。
程默走在湿漉漉的走廊里，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打在他的肩头。
他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冰冷的寒意再次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那声“咔哒”声，不仅仅出现在萧震天死前。
它也出现在十年前，他父亲消失的那个夜晚。
而现在，这块停摆十年的怀表，成了连接两个时空的唯一钥匙。
程默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表盘上的裂纹，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而在遥远的萧家别墅顶层，萧景深瘫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那份散落的文件，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名字。
一个程默父亲的名字。
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