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戛然而止。
就像有人突然掐断了世界的电源。
陈默站在“静止时光”修表铺的废墟中央。
头顶的天花板塌了一半，露出灰蒙蒙的天空。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烧焦的木头味，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铁锈腥气。
那是血干涸后的味道。
也是时间腐烂的味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完好无损，皮肤苍白，指节分明。
左手空空如也。
口袋里那张照片不见了。
记忆里的林先生不见了。
甚至连“林先生”这三个字所代表的含义，也从他的脑海里被彻底抹除。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但他知道，手里必须有点东西。
这是职业本能。
作为修表师，手里没零件，心就慌。
陈默蹲下身。
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在灰烬里摸索。
指尖触碰到一块温热的金属碎片。
是表壳。
不锈钢材质，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一张破碎的脸。
他捡起它。
又捡起另一块。
是表盘。
玻璃碎裂，指针扭曲成诡异的弧度，指向一个不存在的时间点。
接着是机芯。
黄铜色的底板，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齿轮。
有些已经变形，有些还保持着精密的咬合状态。
最后，是一根极细的金属丝。
游丝。
它蜷缩成一团，像是一条死去的蛇。
这就是那枚怀表的残骸。
十年前停摆的那枚。
此刻，它们散落在地，像是一场盛大葬礼后的遗物。
陈默没有犹豫。
他从风衣内侧掏出一个黑色的绒布包。
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
仿佛这双手曾经做过成千上万次同样的事。
他将那些零件一个个捡起来，放入绒布包中。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冷静。
没有悲悯，没有怀念。
只有机械般的秩序感。
“你在做什么？”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带着哭腔，带着恐惧，还有一丝绝望的乞求。
陈默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
赵九爷。
那个穿着湿透唐装的老头。
刚才还在火光中抽搐，现在却爬了起来。
他的唐装破烂不堪，脸上满是黑灰和血迹。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默手中的绒布包。
“别……别拆了。”
赵九爷扑通一声跪下。
膝盖砸在碎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不觉得疼。
他的眼里只有那枚怀表。
或者说，是他赖以生存的根基。
“那是赵家的运数！”
赵九爷的声音颤抖着，手指紧紧抓着地面的碎石。
“我儿子走了，但我不能死。赵家不能断。只要那表还在，只要里面的‘气’不散，我就能翻身，我就能……”
他语无伦次。
口水混着泪水流进嘴角。
陈默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缓缓转过身。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任何波澜。
也没有任何情绪。
他看着赵九爷，就像看着一堆需要清理的垃圾。
“你说什么？”
陈默问。
语调平稳。
像报时一样精准。
赵九爷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开口。
更没想到对方脸上的表情如此空洞。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你忘了吗？”
赵九爷激动地喊道，身体向前探去。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帮我保守秘密！你说你会让时间倒流！”
陈默歪了歪头。
他在努力回忆。
但脑海里只有一片白色的寂静。
大雪覆盖了所有的足迹。
他想不起自己答应过什么。
也想不起赵九爷是谁。
他只记得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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