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静安钟表铺”厚重的玻璃上,发出沉闷如鼓点的闷响。
店内没有开大灯,只有工作台上那盏昏黄的台灯,圈出一方惨白的光域。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陈旧木料和一种说不清的、类似铁锈般的血腥气。
唐默跪坐在林婉身侧,手指悬在她颈动脉上方半寸处,迟迟未落。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雷声掩盖。但那双眼睛,却像精密游标卡尺的指针,死死锁住林婉苍白如纸的脸庞。
十分钟前,他在巷尾清理旧物时发现了她。那时她浑身湿透,意识全无,怀里紧紧攥着一块裹着油布的物件。
那是“停摆十年的怀表”。
现在,这块怀表就放在唐默左手边的绒布垫上。表壳冰冷,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凶器。
唐默的目光从怀表移到林婉脸上,最后落在自己右手拇指的一截皮肤上。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红痕,是他刚才为了确认体温而留下的压印。
林婉体内的寒毒,今夜达到顶峰。
这是老陈在门外喊破喉咙之前,唐默就已经判断出的事实。
“咔哒。”
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从工作台深处传来。不是怀表,是墙上的老座钟。它停了十年了,此刻却因为电压不稳,齿轮空转了一下,发出绝望的哀鸣。
唐默眼皮都没抬。他伸出左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块怀表的表壳。
冰。刺骨的冰。
这种低温对机械结构是致命的,但对于此刻的林婉来说,却是唯一的生机。高温会加速寒毒侵蚀心脉,唯有极致的寒冷,才能强行冻结那股肆虐的血气,为他争取操作的时间。
“砰!砰!砰!”
门外的撞击声骤然加剧。
伴随着雨声,一个粗粝且带着戏谑的笑声穿透雨幕:“唐默,我知道你在里面!别装死!把东西交出来,老子保你不死!”
彭刚。
唐默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平静。他并没有看向门口,而是从腰间的皮囊中取出了三根银针。
针身细长,在灯光下折射出幽蓝的光。
这是精血银针。
每一根,都对应着他未来三个月无法行医的风险,甚至可能损伤经脉。但他别无选择。
林婉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昏迷中的她,似乎正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做最后的挣扎。她的眉头紧锁,嘴唇泛紫,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是在拉扯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唐默抬起右手,拇指指甲猛地划过食指指腹。
鲜血渗出,汇聚成一滴殷红的珠液。
他没有犹豫,抬手将那滴血精准地滴在林婉的眉心。
动作快、准、稳。
就像他在拆解一枚微米级误差的擒纵叉时那样,不容许丝毫偏差。
“呃……”
林婉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
唐默迅速收回手,用棉签按住她眉心的伤口,防止血液流失过多。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林婉的手腕。
脉搏微弱,如游丝般细若蚊蝇。
“子时三刻。”唐默低声自语,声音冷硬如机械,“寒毒入心,命悬一线。”
他必须在这之前,让林婉的意识回归,或者至少,稳住她的魂。
否则,一旦彭刚破门而入,一切都晚了。
“唐默!你个缩头乌龟!”门外的彭刚显然失去了耐心,手中的撬棍狠狠砸在门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再不开门,老子就把这破店拆了!当年你爹欠下的债,今天连本带利一起算!”
唐默充耳不闻。
他从工作台下抽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淡黄色的特制药水。这是他用十年时间,结合中医古籍和现代化学调配出的“续脉引”。
药水性烈,能暂时替代血液运行,为受损的经脉提供支撑。
唐默拧开瓶盖,倒出一滴,点在林婉的人中穴上。
刺激性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林婉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了一些,但那股诡异的青黑色依然盘踞在她的眼角。
唐默拿起镊子,夹起第一根精血银针。
针尖对准的是林婉的“神庭穴”。
这一针下去,要么唤醒她,要么直接送她上路。
门外的撬棍声越来越急,防盗门的合页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老陈的声音在门外颤抖响起:“彭刚!你别冲动!这里面有危险!报警了!我已经报警了!”
“报啊!让警察来看看是谁在杀人!”彭刚狂笑着,笑声中带着疯狂的狠厉,“唐默,你以为你能躲一辈子?十年前你爸就是被你这种‘神医’害死的!现在轮到你了!”
唐默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十年前。
父亲的名字。
他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他将银针刺入林婉的皮肤。
入针三分。
没有出血。
相反,一股淡淡的寒气从针尾溢出,顺着经络蔓延至林婉全身。
林婉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又涣散开来。
唐默深吸一口气,拔出银针,迅速换上第二根。
这一次,他瞄准的是“膻中穴”。
这是心脏的正中心。
如果失败,林婉的心脏会瞬间停止跳动。
窗外的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唐默苍白的脸和他手中那枚冰冷的怀表。
怀表的指针,依然停在十年前的那个午夜。
12:00。
唐默看了一眼怀表,又看了一眼林婉逐渐平稳却依旧微弱的呼吸。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
但这仅仅是开始。
彭刚的撞门声已经到了极限,防盗门的一侧铰链已经变形,露出了黑洞洞的门缝。
一只戴着黑色橡胶手套的手,正试图从门缝中伸进来,摸索着门锁的内部结构。
唐默放下镊子,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巧的螺丝刀。
这不是修表的工具。
这是一把改装过的、带有高压电击功能的微型工具。
他站起身,挡在了工作台和林婉之间。
他的背影单薄,却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你想救她?”唐默对着门缝,冷冷地说道,“那就让她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代价。”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林婉。
第三根银针,还在手中。
这一针,需要消耗他仅存的精血。
一旦刺出,他将陷入长达三个月的虚弱期,经脉受损,再无能力行医。
但他没有退路。
因为在那块停摆十年的怀表里,藏着翻案的证据。
也藏着彭刚当年设局害死林婉父亲的真相。
唐默握紧了银针,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雨更大了。
雷声滚滚,仿佛要震碎这座老城区的最后一点宁静。
唐默低下头,看着林婉紧闭的双眼,轻声说道:
“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