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的湿度已经饱和。
窗外的乌云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地压在老城区的屋顶上。
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闷得像某种巨兽的低吼。
静安钟表行内，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
光线聚焦在工作台上，照亮了那块刚刚修复好擒纵叉的怀表。
邵万金坐在对面的旧藤椅上，手里捏着那张泛黄的欠条。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翡翠戒指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那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关守时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锁定在怀表的内部结构上。
镊子夹着那枚被震松的断针，悬停在半空。
断针的尖端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青色雾气。
那是内力激荡后留下的痕迹，转瞬即逝。
但关守时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刚才那一瞬的推力，虽然微弱，却足以让周围的空气产生涟漪。
如果邵万金懂行，哪怕只是稍微有点见识，就能察觉出不对劲。
但他不懂。
他只是个商人，一个靠压榨和谎言起家的当铺老板。
他看不懂齿轮的咬合，更看不懂金属内部的应力变化。
“关师傅，”邵万金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表……真的修好了？”
关守时没有回答。
他将断针轻轻放入绒布托盘。
断针落在上面，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脆响。
*叮。*
这一声，像是敲在邵万金的心头。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林婉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袋滚落的青菜。
她看着关守时冷峻的侧脸，又看了看邵万金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有些发懵。
她不懂表，但她懂人。
她知道，那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刚才做了一件超出常理的事。
那种平静下的张力，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敬畏。
关守时拿起一块鹿皮布，开始擦拭表盘玻璃。
动作很慢，很仔细。
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而不是一个即将抵债的物品。
“邵老板，”关守时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一块冰冷的铁，“你确定要收走它？”
邵万金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
“怎么？后悔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件不合身的西装领口。
巨大的翡翠戒指在阳光下反射出油腻的光。
“关守时，别给脸不要脸。”
“三天期限已到。”
“这店，这块表，还有你父亲欠下的债，都是我的。”
“签了字，拿钱走人。不然，我就让法院强制执行。”
他说得冠冕堂皇，语气里带着上位者的傲慢。
但在关守时听来，这些话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纸。
一捅就破。
关守时放下鹿皮布。
他抬起头，直视邵万金。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邵万金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那不像是一个落魄匠人的眼神。
更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刀，虽然未出，却已见血光。
“邵老板，”关守时说，“这块表，有问题。”
邵万金眉头一皱：“什么问题？”
“断针。”
关守时指了指托盘上的断针。
“刚才我用外力震开了卡点，但它并没有完全脱离。”
“它还在表壳内部，卡在某个关键位置。”
“如果不彻底清除，即使现在能走，过不了多久也会再次停摆。”
这是一句真话，也是一句假话。
断针确实还在，但并没有卡在关键位置。
它只是静静地躺在托盘上，等待着被重新组装。
但关守时需要时间。
需要足够的时间，来确认刚才的内力波动是否被人察觉。
更需要时间来思考下一步的计划。
邵万金眯起眼睛，打量着那块怀表。
他不懂技术，但他懂利益。
如果这块表真的有问题，那就意味着它的价值大打折扣。
甚至可能变成一堆废铁。
“你在吓唬我？”
邵万金冷哼一声，伸手想要去拿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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