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在云层深处闷响，像是一头被困住的巨兽在喘息。
修表铺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机油味，混合着窗外暴雨将至时特有的潮湿霉气。光线昏暗，只有柜台上方那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
夏默坐在高脚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块被风化已久的石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袖口卷起，露出苍白且布满细小伤痕的小臂。他的手指修长、稳定，指腹有着常年接触金属留下的薄茧。
在他面前的玻璃柜台上，放着一枚怀表。
那是一枚1994年款海鸥牌怀表。表壳呈现出一种黯淡的铜绿色，边缘磨损严重，仿佛被无数双手摩挲过。此刻，它静静地躺在那里，秒针死死地卡在3点15分的位置，不再向前迈进半步。
死寂。
这种死寂比窗外的雷雨声更让人窒息。
施震站在柜台前，身上那套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与这破败的老街格格不入。他手里捏着一块湿透的手帕，眉头紧锁，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死死盯着夏默的手指。
“还有多久？”施震的声音很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夏默没有抬头。
他从工具盒里取出一把极细的镊子，动作轻缓得如同在抚摸情人的脸颊。他没有立刻去碰那块怀表，而是先调整了一下呼吸。
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起来。隔壁杂货店的门帘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老陈那张胖乎乎的脸挤在门缝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看热闹的精光。
“听说这块表是你爸留给你的最后念想？”老陈大声插嘴，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吵架，“要是修不好，可别怪老街要拆，连个收尸的地方都没有。”
阿珍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一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她不敢出声，只是怯懦地瞥了一眼施震，又迅速低下头，指尖在录制键上悬停。
施震没有理会老陈，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然后重重地将手拍在柜台上。
*咚。*
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螺丝钉微微跳动。
“我不听故事。”施震身体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我只想知道，这东西里到底有没有东西。如果没有，我就把它扔进垃圾桶；如果有……”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就按我们说的办。”
夏默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淡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他看了施震一眼，目光扫过对方紧绷的下颌线，然后重新落回那枚怀表上。
“三刻钟。”夏默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锈。
“三刻？”施震冷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哒哒声，“你当这是在绣花？我赶时间。十分钟后，我要看到结果。否则，你不仅修不好它，还得赔我精神损失费。”
敲击声越来越急，像是一把无形的锤子，一下下砸在夏默的太阳穴上。
围观的人群开始聚集。几个闲汉靠在墙边，嘴里叼着烟，烟雾缭绕中，他们的表情充满了轻蔑和嘲弄。
“装神弄鬼吧？”一个染着黄毛的青年嗤笑道，“这表都停了三十年了，还能修好？我看是骗子吧。”
“就是，现在的修表匠，十个有九个是骗子。”另一个路人附和道，“你看他那样子，像个死人似的。”
夏默充耳不闻。
他的世界正在缩小。
所有的嘈杂、嘲讽、催促，都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他的视线聚焦在那枚怀表的表盘上，瞳孔微微收缩。
他不需要镊子。
夏默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轻轻点在怀表的表冠上。
这一动作让周围安静了一瞬。
没人理解他在做什么。
没有人见过用手指去拨动机械结构的。
但夏默闭上了眼睛。
丹田处，一股温热的气流缓缓升起。那是他体内仅存的真气，也是他赖以生存的根基。随着这股气流顺着手臂经脉上行，流经手腕，最终汇聚于指尖。
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入神经。
他能感觉到擒纵叉上的锈迹，那种粗糙的颗粒感，就像是在触摸一块干涸的土地。
阻力很大。
不仅仅是物理上的锈蚀，还有一种来自时间本身的重量。三十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两万六千个小时。这些时间凝结成了看不见的枷锁，锁住了齿轮的转动。
施震的敲击声还在继续，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夏默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原本就消瘦的身形似乎又佝偻了几分。旧伤在肋骨下方隐隐作痛，每一次真气的运转，都像是有刀片在伤口上刮擦。
但他不能停。
一旦停下，真气反噬，他会咳血，甚至可能再也无法拿起工具。
指尖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那是内力与机械摩擦产生的共振。
夏默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苍白的唇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突然，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从怀表中传出。
*咔。*
像是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
施震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老陈也停止了嚼舌根，张着嘴，一脸茫然。
夏默没有睁眼，他的食指依然按在表冠上，像是在安抚一头受惊的野兽。
*咔。咔。*
第二声，第三声。
锈死的擒纵叉被强行撬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夏默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强行咽了下去，没有吐出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些原本抱着看笑话心态的路人，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们看不懂这是什么手法，但他们能感受到那种诡异的气氛——那个看似病弱的修表匠，正用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与一件死物进行着某种交流。
施震的身体僵硬了。
他看着那枚怀表，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如果表走了，说明里面真的有机关，或者至少，这表本身就有价值。
如果表没走……
夏默的手指猛地用力一拧。
不是修理。
是验证。
他要确认，这枚表的机芯是否真的已经完全坏死，还是说，里面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导致它在特定的时间点停滞不前。
指针颤抖了一下。
3点15分的秒针，艰难地向前挪动了半格。
然后，停住。
再次陷入死寂。
夏默缓缓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他收回手指，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软布，将怀表擦拭干净，然后推到了施震面前。
“卡住了。”夏默淡淡地说道，“擒纵叉锈死，游丝粘连。需要拆解清洗，注入润滑。”
施震盯着那枚怀表，胸口剧烈起伏。
“就这？”施震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兴奋，“你花了十分钟，就告诉我它卡住了？”
“这是初步判断。”夏默转身走向工作台，拿起另一块抹布，开始擦拭自己的手指，“彻底修复，需要三天。”
“三天？”施震冲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夏默的肩膀，“你没有三天！今晚日落之前，我必须知道答案！”
他的手指用力，指甲几乎嵌入夏默的皮肉。
夏默没有反抗，也没有躲闪。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施震，眼神依旧平静，仿佛在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日落之前，修不好。”夏默说道。
“那你就是废物！”施震怒吼一声，扬手就要挥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
雨点砸在修表铺的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掩盖了屋内所有的争吵。
夏默后退一步，避开了施震的拳头。
他转过身，背对着施震，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盒。
他打开铁盒，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精密的工具。
“坐下。”夏默说道，“要么等，要么滚。”
施震愣住了。
他看着夏默瘦削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这个修表匠，明明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却有一种让他无法忽视的威严。
那种威严，不是来自力量，而是来自一种绝对的掌控力。
施震咬了咬牙，最终松开了手。
他颓然坐在一旁的破旧木椅上，掏出烟盒，却发现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抽不出烟。
老陈见状，嘿嘿笑着凑了过来：“施老板，看来这活儿不好干啊。要不，我再帮你找找别的师傅？这老街虽然破，但高手多着呢。”
“闭嘴。”施震低吼道。
老陈缩了回去，嘟囔着离开了。
阿珍偷偷按下了手机的停止键，又迅速按下录音键，将镜头对准了夏默的背影。
夏默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戴上单眼放大镜，拿起一枚细小的螺丝刀，再次看向那枚1994年款海鸥牌怀表。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更加专注，也更加冰冷。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这不仅仅是一次修理。
这是一次对过去的清算。
夏默的手指再次伸向怀表的后盖。
这一次，他没有使用任何外力。
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表壳内侧，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几乎被铜绿覆盖的字迹。
那不是普通的序列号。
那是一个防伪编码。
一个不属于那个年代的，精密到令人战栗的防伪编码。
夏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为什么？
为什么这枚停摆三十年的怀表，表壳内侧会刻着不属于那个年代的防伪编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