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老城区斑驳的墙面。
陆沉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裤脚已经湿透。泥水顺着他粗糙的靴底滴落在积灰的水泥地上，晕开几朵浑浊的花。他没带伞，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裹着满身的尘土味，与这栋即将拆迁的老楼格格不入。
铺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工作台上方的一盏钨丝灯亮着，昏黄的光圈笼罩着一块黑色的天鹅绒布。
宋守业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洁白的手帕，眼神警惕地盯着陆沉脚下的泥印。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中山装，在这潮湿阴冷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眼，仿佛刚从某个高级会所里逃出来，或者正准备去参加一场葬礼。
“就是这里？”宋守业的声音有些尖利，带着掩饰不住的厌恶，“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
陆沉没有回答。他收起雨伞，动作缓慢而机械地抖落上面的雨水，然后径直走向工作台。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那是常年与精密机械打交道留下的习惯——精准，克制，不带多余的情绪。
阿九缩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年轻而好奇的脸。他偷偷按下了录音键，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他知道老板最近在研究一块“死表”，也隐约感觉到这块表背后藏着什么大秘密。但他更想知道，这个看似落魄的老板，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那些老古董重新活过来。
“把东西拿出来吧。”陆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宋守业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盒盖打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的机油味混合着铁锈的气息弥漫开来。
那是一块银壳怀表，表面布满了划痕和氧化斑点。但在陆沉眼里，它不仅仅是一块表，而是一个被困在时间牢笼里的灵魂。
他伸出手指，指尖轻轻触碰表壳。冰凉，坚硬，透着一种死寂的沉重。
“这是家父临终前留下的遗物。”宋守业盯着陆沉的手指，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防备一只偷窃的猫，“他说，只要表停了，当年的事就过去了。所以，我不希望它再走动。”
陆沉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如水：“表是计时器，不是墓碑。既然找到了我，就该明白我的规矩。”
“你的规矩？”宋守业冷笑一声，用手帕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我的规矩是祖训不可逆改。今晚子时之前，你必须把它封存起来。用最好的蜡，封进铅盒里，永远不要再打开。”
“如果我不呢？”陆沉问。
“那就别怪我请人来‘清理’这间铺子。”宋守业的语气变得强硬，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你知道我在这一片的影响力。动这块表，就是动我的底线。”
空气凝固了一瞬。
阿九屏住了呼吸，他感觉到空气中的张力几乎要断裂。老板从来不怕事，但这次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同。那块表……真的有问题吗？
陆沉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看宋守业，而是低头看向手中的怀表。透过放大镜，他能看见内部复杂的结构。擒纵叉卡死了，主发条紧绷到了极限，而最关键的那枚黄铜齿轮，正死死地咬合在轴心之间，纹丝不动。
三十年的停摆，让金属疲劳与锈蚀融为一体，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封存可以。”陆沉缓缓说道，语调平稳得像是在给机器做诊断，“但在那之前，我要确认它的状态。如果内部已经彻底损坏，强行修复只会让它变成一堆废铁。到时候，你所谓的‘真相’也就永远埋在里面了。”
宋守业眯起眼睛：“你想赌？”
“对赌。”陆沉放下放大镜，直视宋守业的双眼，“若修不好，怀表归你销毁；若修好，你要告诉我，当年按下停止键的人，究竟是谁。”
宋守业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冷漠：“好。子时前，我要看到结果。”
他退后一步，双手抱胸，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台灯和陆沉之间。光线被他的身影切割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陆沉没有在意那道阴影。他戴上单眼寸镜，拿起一把极细的镊子。
第一步，试探。
他没有使用任何工具去撬动齿轮，而是将右手拇指按在表壳背面，食指和中指轻触表冠。闭眼，凝神。
丹田处，一股暖流悄然升起。那不是普通的内力，而是三年前那场事故中，他在废墟下挖掘出的某种奇异能量。它游走在经脉之中，带着灼热的温度，却又被他强行压制在指尖。
嗡——
空气中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颤音，只有陆沉能听见。
那股能量顺着手臂传导至指尖，再通过表壳渗入内部。黄铜齿轮感受到了这股外力，发出一声几乎不可闻的金属哀鸣。它在挣扎，在抗拒，在恐惧。
宋守业察觉到了异样。他猛地向前一步，伸手想要按住陆沉的手腕：“你在干什么？谁让你动的？”
陆沉手腕微转，避开了宋守业的触碰。他的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只留下一道残影。
“别碰。”陆沉低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宋守业僵在半空，脸色煞白。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人，竟然有如此大的力气。而且，那种气息……让他感到莫名的恐慌。
就在宋守业愣神的瞬间，陆沉加大了内力的输出。
咔嚓。
一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三十年的寂静。
那枚卡在擒纵叉间的黄铜齿轮，微微颤动了一下。虽然只是微米级的位移，但对于整个机芯来说，却是毁灭性的冲击。
宋守业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你……你毁了它……”
陆沉没有理会他的惊呼。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心脏开始剧烈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像重锤敲击着胸腔。代价正在显现，接下来的三天，他将失去所有超自然能力，甚至可能留下永久的心脏损伤。
但他不在乎。
他看着齿轮那一格微小的松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还没完。”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阿九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瞳孔猛地收缩。刚才那段录音里，除了齿轮的咔哒声，还夹杂着一段奇怪的频率。那不是机械摩擦的声音，更像是……某种心跳监测仪上的波形。
咚、咚、咚。
节奏稳定，却越来越快。
陆沉猛地睁开眼，看向怀表的表盘。秒针，竟然跳动了一格。
滴答。
这一声脆响，如同惊雷，在狭小的店铺里炸开。
宋守业瘫坐在椅子上，手帕掉在地上，沾满了灰尘。他颤抖着指着怀表，说不出话来。
陆沉松开手，捂住胸口，大口喘息。他强忍着疼痛，拿起放大镜，凑近观察那枚刚刚松动的黄铜齿轮。
在微弱的光线下，他看到了齿轮背面的细节。
那里刻着一个编号。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编号。
陆沉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原来，这不仅仅是一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