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气压低得让人胸闷。
暴雨前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死死捂住了“静好钟表行”的每一寸空气。
邓默没有抬头。
他的视线锁定在工作台那盏冷白色的台灯下。
那里躺着一块1993年的怀表。
黄铜表壳上布满了细密的氧化斑点，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刚才取出的断裂游丝被小心地放在绒布上，那根红色的丝线依旧刺眼。
顾海生坐在对面的高脚椅上，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西装裤腿。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不敢看那块表，更不敢看邓默。
但他能感觉到，邓默正在用一种近乎残酷的耐心，准备重新组装这颗机械心脏。
“别动。”
邓默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金属摩擦声。
他没有看顾海生，而是盯着镊子尖端夹起的那根新游丝。
这根游丝比头发丝还细，呈现出一种幽蓝的金属光泽。
这是特制的硅基合金游丝，弹性极佳，但极难控制。
稍有不慎，就会因为自身的张力弹飞，或者缠绕在摆轮轴尖上。
一旦卡死，这块表就彻底成了废铁。
顾海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问什么，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干涩的气音。
他知道，现在任何干扰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
他也知道，如果这块表修好了，那个藏在夹层里的秘密，他就再也守不住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邓默深吸一口气。
左眼的剧痛再次袭来，像是有烧红的针在眼球后方搅动。
视野中的世界开始模糊、重影。
但他不在乎。
对于老修表匠来说，疼痛是保持清醒的代价。
他伸出左手——那只受过伤、如今靠药物维持稳定的左手。
手指微微颤抖，但他强行压制住这种痉挛。
右手持镊子，左手辅助固定摆轮夹板。
这是一个需要极高协调性的动作。
两双手的配合，如同双人舞。
镊子的尖端缓缓靠近游丝的内圈。
距离只有几毫米。
邓默屏住呼吸。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连窗外偶尔响过的闷雷声，都被隔绝在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之外。
他动了。
动作极慢，却又快得不可思议。
镊子轻轻拨动游丝的外端，将其嵌入摆轮轴的凹槽中。
接着，调整内端，固定在固定桩上。
最后，微调平衡螺丝。
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微米级。
顾海生瞪大了眼睛，瞳孔里倒映着邓默那双稳如磐石的手。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手法。
那不是修理，那是手术。
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悬崖边行走。
随着最后一颗螺丝拧紧，邓默放下了镊子。
他拿起发条钥匙，插入表冠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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