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只湿冷的手，死死拍打着江城市老城区的窗棂。
常默推开萧家顶层急救室那扇厚重的红木门时，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陈旧的铜锈气扑面而来。这里没有雨声，只有心电监护仪单调而急促的“滴——滴——”声，像是某种倒计时的秒针，一下下敲在人的太阳穴上。
房间很大，大到空旷得能听见回声。落地窗外是漆黑的雨幕，窗内却亮如白昼。
萧正廷站在病床右侧，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定制西装，连领口的温度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冷硬。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出炉的文件，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来了？”萧正廷没有抬头，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宣读一份财报，“签字。”
常默没说话。他只是脱下那件被雨水浸透的旧风衣，随手搭在门口的衣架上。动作很慢，慢得让萧正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医生说你父亲已经处于深度昏迷，随时可能脑死亡。”萧正廷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一丝对生命的敬畏，只有计算后的冷酷，“只要签了这份放弃抢救同意书，我就能启动遗嘱条款。五十万现金，今晚到账。你的修表铺，明天还能继续开。”
常默走到床边。
老赵的话在他耳边回响：*老板，那帮人不好惹，咱们别去了吧？*
但他需要这五十万。债主明天一早就会来砸店，那是他师父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他活着的根基。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老人枯瘦如柴的手腕。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我不信。”常默开口，语调平淡，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报时，“脉象未绝，只是被压住了。”
萧正廷冷笑一声，将文件递到他面前：“林婉，把药单给他看。这是最新的治疗记录，镇静剂剂量加倍，血管活性药物全部停用。除非神仙下凡，否则这就是死局。”
护士林婉站在一旁，脸色惨白，手指紧紧攥着病历夹，指节泛白。她不敢看常默的眼睛，只是怯生生地往后缩了半步。
“收起你的江湖把戏。”萧正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时间不等人。我的商业布局不能因为一个垂死老人的心跳而停滞。签字，或者带着你的‘诊断’滚出去，然后看着你的店被查封。”
常默无视了那些话语。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怀表。
银色的外壳布满划痕，玻璃表面有一道明显的裂纹，停摆在11:40的位置。秒针一动不动，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
他将怀表轻轻放在老人胸口，覆盖在那颗早已停止剧烈跳动的心脏上方。
“你在干什么！”萧正廷猛地向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那块表，“你疯了吗？那是尸体！马上拿走！”
常默的手按住了怀表。
他的动作很轻，却很稳。那只手骨节分明，上面沾着些许机油和铁锈的痕迹，与这无菌环境格格不入。
“别动。”常默说。
只有两个字。
萧正廷僵住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直觉——这个穿着破烂雨衣、浑身散发着霉味的男人，身上有一种让他不安的东西。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除了监护仪的警报声开始变得尖锐，因为老人心率过缓触发报警。
林婉吓得尖叫了一声：“快叫医生！他要谋杀！”
常默闭上眼睛。
他在听。
不是听心跳，而是听那枚怀表内部齿轮的寂静。
在这死寂中，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震颤。那不是机械的震动，而是来自生命深处的共鸣。就像两块频率相同的音叉，即使相隔千里，也能互相感应。
怀表的指针，动了。
不是走动，而是微微颤抖。
原本静止的秒针，竟然逆时针回退了半格，从11:40的刻度边缘，颤巍巍地指向了11:39的方向。
紧接着，分针也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向后退了一格。
11:40。
变成了11:39。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萧正廷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他见过无数人在常默面前跪地求饶，见过无数权贵在他面前点头哈腰，但从未见过这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景象。
“这……这是什么邪术？”萧正廷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翻了旁边的器械车。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婉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她偷偷瞥了一眼床上的老人，又看了看那块诡异的怀表，眼中充满了惊恐。
常默睁开眼。
他的目光落在怀表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时间逆流。”他低声说道，“有人在偷走他的时间。”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萧正廷耳边。
他猛地想起昨晚深夜，自己亲自给父亲注射的那支药剂。那种药剂不会让心脏停跳，只会让人陷入假死般的沉睡。为了尽快完成股权交接，他必须让父亲在法律意义上“死亡”。
如果父亲还活着……如果这块表证明了父亲的生命体征并未真正消失……
那么所有的法律程序都将作废。他的商业帝国将在黎明前崩塌。
“拔掉它！”萧正廷怒吼道，脸上的傲慢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疯狂的狰狞。他冲向床边，伸手要去扯那块怀表，“立刻拔掉！不然我让你永远留在这里！”
常默没有躲闪。
他只是握紧了怀表，另一只手迅速点在老人膻中穴上。
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他的指尖传入老人体内。
监护仪上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微弱却清晰的——
“滴。”
心跳恢复了。
虽然缓慢，虽然艰难，但确确实实地回来了。
萧正廷的手停在半空中，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他看着常默，看着那块依然停在11:39的怀表，看着老人胸口微微起伏的布料，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医术。
这是巫术。
或者说，这是某种他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力量。
常默收回手，拿起怀表，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灰尘。
“五百万。”他重新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加上修表铺的地契。少一分，我就让这块表再退一格。”
“你……”萧正廷咬牙切齿，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不敢动手。因为他知道，一旦激怒眼前这个男人，后果不堪设想。
窗外的雨更大了。
雷声滚滚，掩盖了房间里压抑的喘息声。
常默转身走向门口，背影单薄却挺拔。
在他身后，萧正廷瘫坐在椅子上，手中那份死亡预通知书滑落一地，被雨水打湿的边缘卷曲起来，像是一张嘲讽的脸。
林婉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常默走出房间，走廊里的灯光惨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怀表。
秒针依旧静止在11:39的位置。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危机，才刚刚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