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在铁皮屋顶上砸出密集的鼓点,像无数颗子弹试图击穿这层薄薄的遮蔽。
曹静坐在昏黄的台灯下,镊子尖端夹着一枚比米粒还小的红宝石轴承。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只有手腕极其细微的颤动。
怀表躺在绒布垫上,秒针刚刚跳过7点的位置,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哒”。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狠狠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这是它今晚第三次跳动。
第一次是倒转回12点,第二次是逆跳一格回到原点,现在,它正在不可逆转地向前推进。
每一格,都在剥离一层伪装。
曹静戴上放大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不再看机芯复杂的齿轮组,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表壳背面。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划痕,不是磨损,而是人为刻下的微雕铭文。
十年前,她不敢碰这块表,因为怕看到上面刻着的那行字。
如今,时间逼着她必须看清。
她用探针轻轻刮去凹槽里积攒了十年的氧化层和油泥。
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细响,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哭泣。
随着污垢脱落,一行小字逐渐浮现。
那不是日期,也不是名字。
而是一句咒语般的倒计时:
“当指针归零,沉默者共罪。”
曹静的手指僵在半空。
探针滑落,滚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猛地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这不是修理,这是审判。
门被推开了。
风裹挟着湿冷的雨水灌进来,吹得台面上的零件微微晃动。
邓远明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穿着一件湿透的风衣,水珠顺着衣角滴在地板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
他的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指着地面,像是一根防御的矛。
他的手指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此刻正死死攥着伞柄,指节泛白。
他没有看曹静,而是盯着那块正在走动的怀表。
“停下。”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克制。
曹静没有回头,只是重新拿起镊子。
“修好了,你就再也逃不掉了。”
这句话,是林婉之前对她说的。
现在,轮到邓远明来验证了。
“我已经在停了。”
曹静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她夹起那颗红宝石,精准地嵌入摆轮轴孔。
咔哒。
齿轮咬合的声音,清晰可闻。
怀表的滴答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像是心脏剧烈搏动。
邓远明向前走了一步,雨伞上的水甩在了门槛外。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说,“有些东西碎了,就拼不回去了。”
“钟表匠的职责,是让停摆的时间重新流动。”
曹静终于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邓远明躲闪的眼睛上。
“至于里面装的是什么,那是客人的事。”
“但这次,客人是我自己。”
邓远明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他抬起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放下了伞。
伞骨碰撞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1998年7月15日。”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那天下午四点,照相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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