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时光缝隙”斑驳的玻璃窗上，发出类似骨骼碎裂的闷响。
陈默坐在工作台前，指尖捏着一枚比米粒还小的擒纵叉。他的袖口沾满机油和干涸的血迹，那是从老城区贫民窟一路杀到这里的代价。为了躲债，他三天没睡，此刻眼底布满红血丝，但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铁。
“滴答。”
秒针卡死在1994年3月12日00:00。
这是城主家传万年历的最后一次心跳。修好它，陈默就能拿到那笔足以洗清赌债的现金，以及那张通往南方的单程票。
门外传来皮鞋踩在水洼里的声音，沉重、拖沓，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赵天霸推门而入，带进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浓烈的烟草气。他满脸横肉随着脚步抖动，右手把玩着一把锋利的拆信刀，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寒芒。
“陈师傅，”赵天霸的声音粗粝，像是砂纸磨过铁皮，“时间不多了。你的手指，还能撑几秒？”
陈默没有抬头。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堆精密的金属零件。内力在他经脉中奔涌，那不是热血，而是一股冰冷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能量流——来自那个死在雨夜的时间旅行者。
“还有四十三秒。”陈默淡淡地说。
“四十三秒够我砍掉你一只手。”赵天霸冷笑一声，将拆信刀轻轻敲击在玻璃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叮”声。这声音在寂静的铺子里被无限放大，像倒计时。“城主说了，如果表修不好，或者……里面藏着不该藏的东西，你就留在这里陪这块废铁一起烂掉。”
陈默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内力的反噬。每调动一分力量，脑海深处就有某种东西在剥落。他想不起母亲的脸，只记得一个数字：72小时。这是他欠下的期限。
“让开。”陈默说。
“我不喜欢听命令。”赵天霸眯起眼，目光死死盯着陈默的手，“你那点功夫，是从哪偷来的？不像普通人。”
陈默沉默。他不能解释。他的身体是一个容器，装着别人的记忆和力量。一旦泄露，不仅他会死，连这座城市的秘密也会随之崩塌。
“动手吧。”赵天霸后退半步，示意手下锁死门窗。厚重的铁门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雨声，也隔绝了退路。
陈默深吸一口气。
他将拇指和食指抵住擒纵叉的轴心。内力顺着指尖注入，金属开始发热。那种温度很奇怪，不是火烤的热，而是某种高频振动带来的灼烧感。
“别怪我。”赵天霸举起拆信刀，刀尖指向陈默的后颈，“如果表坏了，我先剁你的手。”
陈默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一片白光。那是1994年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
他猛地发力。
“崩！”
一声极轻、却极其清晰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卡死的擒纵叉瞬间粉碎，化作细小的金属粉末。原本停滞的齿轮组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开始艰难地咬合、转动。
“滴答。”
秒针跳动了一格。
时间变成了1994年3月11日23:59。
赵天霸瞳孔骤缩。他感觉到空气中的气压突然降低，耳膜鼓胀。他手中的拆信刀竟然微微震颤，仿佛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共鸣。
“怎么回事？”赵天霸吼道。
陈默睁开眼。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鼻孔渗出一丝鲜血。刚才那一瞬，他忘记了自己小时候养过的那条狗的名字。
“表修好了。”陈默声音沙哑，带着疲惫，“钱呢？”
赵天霸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表盘。指针逆时针回拨了一分钟。这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但在这一刻，在这个狭小的修表铺里，它是事实。
“你做了什么？”赵天霸冲上前，一把抓住陈默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拆信刀的刀锋抵在陈默的眼球上，只要再进一毫米，眼球就会爆裂。
“我只是修表。”陈默平静地说，尽管心脏狂跳，“规则而已。”
“什么规则？”赵天霸怒吼，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意识到不对劲。这台表不仅仅是计时工具，它是某种封印。三十年前的那场灾难，那个让他身败名裂、不得不躲在地下世界的真相，就藏在这台表的机芯里。
陈默看着赵天霸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他透过对方的瞳孔，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画面：燃烧的仓库，尖叫的人群，还有一个站在火光中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这把拆信刀。
那是赵天霸。
但不是现在的赵天霸，是三十年前的赵天霸。
陈默的大脑一阵剧痛。更多的记忆碎片正在消散。他忘记了银行卡密码，忘记了身份证号码，甚至忘记了自己的籍贯。
“放手。”陈默说。
赵天霸僵住了。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天灵盖。不是因为陈默的内力，而是因为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他认出了那个画面。那是他这辈子最想遗忘的时刻。
“你……你知道什么？”赵天霸的声音颤抖了。
陈默挣脱了他的手，踉跄着坐回椅子上。他拿起镊子，轻轻夹起最后一枚游丝，将其归位。
“我只知道，”陈默低声说，“时间不会原谅任何人。”
就在这时，修表铺内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窗外的雨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离，包括赵天霸的呼吸声，包括拆信刀掉落的声音。
陈默看向窗外。
暴雨悬停在半空，水滴凝固成无数颗晶莹的水珠，反射着店内昏黄的灯光。
他转过头，看向那块万年历。
秒针再次跳动。
1994年3月11日23:58。
指针继续逆时针旋转。一格，两格，三格……速度越来越快，直到变成一道模糊的黑影。
赵天霸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开始变得透明。他低头看去，皮肤上的纹路正在消失，金戒指上的光泽也在褪去。
“这是什么鬼地方！”赵天霸尖叫起来，但声音听起来遥远而扭曲，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陈默没有动。他感受着体内那股冰冷力量的流动。每一次指针的回拨，都在抽取他的记忆，也在重塑现实。
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个死去的时间旅行者，在最后时刻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不要试图修复过去，因为过去从未真正过去。”
陈默抬起头，看向赵天霸。对方眼中的凶狠已经变成了纯粹的绝望。
“为什么……”赵天霸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为什么我会觉得……我很熟悉这种感觉？”
陈默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指针。
当指针指回1994年3月12日00:00的那一刻，整个空间发生了剧烈的扭曲。墙壁上的海报卷曲、褪色，变成了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柜台上的咖啡杯变成了搪瓷缸。
陈默感到脑海中闪过一个不属于他的死亡画面。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一个年轻人倒在血泊中，手中紧紧攥着一块怀表。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不甘和恐惧。而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正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那个男人，是年轻的赵天霸。
而那个死者，是陈默从未见过，却感觉无比熟悉的父亲。
陈默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修好这块表。
不是为了逃债，也不是为了离开这座城市。
是为了回到那个夜晚，阻止那场悲剧的发生。
哪怕这意味着，他要永远困在这个循环的前夜，再也无法醒来。
指针停在了1994年3月12日00:00。
但这一次，秒针开始反向旋转。
滴答。
滴答。
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