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
雨还没停。
湿冷的雾气顺着老巷的青石板缝隙渗进来,像某种粘稠的液体,包裹着“静时光”钟表铺。
石青推开后院储藏室的木门。
霉味混合着陈年机油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堆满了师父陈师傅没收的残次品、废弃机芯和不知年代的零件盒。
灰尘在微弱的晨光中悬浮。
石青没有开灯。
他熟练地摸到角落那张积灰的工作台。
手指触碰到一个硬物。
冰凉。
粗糙。
是那张从怀表夹层里掉出来的半张信纸。
昨晚修表时,他本该按照行规,将这类涉及客户隐私的物品封存上交。
但他鬼使神差地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此刻,它躺在他掌心。
纸张泛黄,边缘焦脆。
上面只有两个缩写:S.Y.
还有半句被撕断的话。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
石青深吸一口气。
拿起放大镜。
调整角度。
光线穿过破碎的纤维。
他看到了。
在“S.Y.”的下方,有一行极淡的铅笔痕。
那是尹伯十年前没寄出的道歉信的一部分。
也是解开那个执念的关键。
石青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知道,一旦说出真相,尹伯十年的等待就是一场笑话。
或者,是一个更残酷的谎言。
他必须面对。
为了尹伯。
也为了自己。
他想证明,自己能修补的不只是齿轮,还有人心。
他将信纸平铺在绒布上。
准备记录内容。
就在这时。
储藏室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
石青猛地抬头。
手按在信纸上。
阴影笼罩下来。
陈师傅站在门口。
中山装笔挺。
眼神浑浊却锐利。
像两把生锈却锋利的剪刀。
“你在看什么?”
陈师傅的声音很低。
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石青放下手。
挡住信纸。
“整理零件。”
他说。
简短。
平静。
但心跳很快。
咚。
咚。
咚。
陈师傅走进来。
脚步很轻。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工作台前。
目光扫过石青的手。
然后,落在那些散落的工具上。
最后,定格在石青苍白的脸上。
“行规第三条。”
陈师傅开口。
语速缓慢。
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客户遗留之物,无论价值几何,皆归店铺保管。不得私阅,不得留存,不得外传。”
石青咬紧牙关。
指节发白。
“我知道。”
“但这张纸……”
“里面可能有尹伯需要的答案。”
陈师傅冷笑一声。
那笑声干涩。
像枯叶摩擦。
“答案?”
他伸手。
指尖粗大。
布满老年斑。
直接按在信纸上。
“有些答案,看了会死人。”
“有些秘密,烂在肚子里才是慈悲。”
石青盯着那只手。
盯着那只即将拿走信纸的手。
脑海中闪过尹伯颤抖的眼神。
闪过那块刻着1984的怀表。
闪过这十年来,尹伯每天坐在店里,只为听滴答声的沉默。
如果修好表,就能找回记忆?
不。
修好表,只会揭开伤口。
而尹伯需要的,不是伤口。
是愈合。
或者是彻底的毁灭。
“师父。”
石青抬起头。
直视陈师傅的眼睛。
“尹伯等得太久了。”
“十年。”
“这块表,是他唯一的锚。”
“如果锚断了,他就真的沉了。”
陈师傅眯起眼。
气氛凝固。
空气中的尘埃似乎都停止了飘动。
只有墙上的挂钟。
滴答。
滴答。
冷漠地切割着时间。
陈师傅沉默了很久。
久到石青以为他会动手抢夺。
然后,陈师傅收回手。
转身。
走向门口。
背影佝偻。
却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今晚打烊后。”
他没有回头。
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把东西交上来。”
“否则,你就不再是‘静时光’的学徒。”
门关上。
锁舌弹回。
咔哒。
石青独自站在昏暗的光线里。
手心全是冷汗。
信纸还在那里。
S.Y.
那两个字母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
他不知道尹伯是谁。
只知道尹伯是个老人。
一个被时间抛弃的老人。
但他知道,陈师傅认识尹伯。
非常熟悉。
熟悉到不愿提及。
熟悉到宁愿让年轻人承担背叛师门的代价,也不愿触碰那段往事。
石青缓缓坐下。
拿起镊子。
夹起信纸的一角。
动作轻柔。
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他不能交给师父。
一旦交出,这段历史就会被封存在店铺的档案柜里,永远无人问津。
尹伯将继续活在猜测中。
直到死去。
或者,彻底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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