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屋的空气比前厅更稠，像浸透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昏黄的白炽灯管在头顶滋滋作响，光线忽明忽暗，将陆遥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射在斑驳的墙皮上。
她坐在那张堆满零件的工作台前，指尖捏着那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边缘已经卷曲发黑，那是岁月受潮留下的痕迹。
施远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不再颤抖，也不再哭泣，只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仿佛要把那行铅笔字迹烧穿。
窗外的雨势并未停歇，反而因为夜色的加深变得愈发狂暴。
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急促的敲门声，催促着被掩埋的秘密破土而出。
陆遥没有说话。
她调整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从抽屉里取出一盏专用的放大镜台灯。
“咔哒”一声轻响，光圈聚焦。
光斑落在照片背面那行模糊的字迹上。
字迹很淡，是用普通的HB铅笔写下的，笔画细若游丝，却在十年的时光侵蚀下顽强地残留着轮廓。
陆遥屏住呼吸，手指轻轻转动照片的角度，让侧光扫过纸面。
光影交错间，那些原本混沌的线条逐渐清晰起来。
那不是随手的涂鸦，也不是无意义的划痕。
那是一个日期，和一个地点。
日期是：2014年10月15日。
地点是：南山路尽头，废弃的钟楼工作室。
陆遥的瞳孔微微收缩。
2014年10月15日。
那是沈念失踪的前三天。
也是施远和沈念分手的日子。
传闻中，那天施远在大雨中跪求沈念回头，却被对方冷冷拒绝，从此杳无音信。
但照片背面的字迹却透露出另一种可能。
那个日期，并不是分手的终点，而是某个约定的开始。
“这是什么？”
施远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墙面。
他抬起头，眼底的血丝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陆遥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照片翻转过来，正面朝上。
照片里的沈念笑得灿烂，眼神明亮如星。
而背面那行铅笔字，就像是一道隐秘的伤口，静静地躺在笑容之下。
“这是沈念的字迹。”
陆遥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
她拿起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张滤纸，覆盖在照片背面，试图通过拓印的方式保留这行字迹。
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个易碎的梦境。
“你确定？”
施远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快步走到工作台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陆遥的脸，像是在寻找谎言的痕迹。
陆遥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她的眼神清澈，没有闪躲，也没有怜悯。
只有修表匠特有的专注与冷静。
“笔锋的习惯，墨迹的渗透方式，还有……”
陆遥顿了顿，目光落在那行字的末尾。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折痕。
那是沈念写字时习惯性的停顿。
“是她写的。”
陆遥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施远心上。
施远僵在原地。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破碎的叹息。
那股压迫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颓然地松开手，身体重新滑回椅子里。
“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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